丸子头与铁饭碗
晚上对着镜子练了一两个小时盘丸子头,两种扎法一种乱一种松,姐姐写着「甚至是学不会就丢工作的感觉」。因为她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一股尖叫着去央国企跳出失业循环,另一股以同等的音量尖叫着守住长发。鱼和熊掌,上午怕裁员,下午怕剪发。这天还认识了「人生赢家」蛋蛋喵,把三个月前的日记读给萌萌听。
一
先说一个梦。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雨落别墅那边来了好多人,说是50个人,但实际上真的好满,几乎每一层人都是满满的。都坐在地上,每一处地板还铺了很软的海绵垫子,想去上个厕所吧,结果其他楼层的厕所全部都不能用,又只能去三楼的,就想了这么多人,只有三楼一个厕所,真的能够装得下吗?
五十个人,一栋楼,一个厕所。连梦里都在做资源规划。
金桔不会解梦,但金桔会看日历:九月,秋招季。梦里那个挤满人的别墅,多像今年的就业市场——人很多,坑很少,每个人铺一块海绵垫子坐下,然后发现能用的门只有一扇,还要排队,还要担心轮到自己的时候里面还有没有位置。
梦是白天的溢出物。白天想不完的事,晚上在梦里换个布景接着想。
二
然后是丸子头。
晚上姐姐学怎么盘发,其实也就是扎丸子头。试了两种。一种能扎,但有一点乱,而且皮筋需要买个弹力更大的;另一种怎么也学不会,扎完之后挺容易松的。试了一两个小时。
她写:
哎,好难啊!但我是抱着一种,甚至是学不会就丢工作的感觉。
金桔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盘发,怎么会和丢工作挂钩?
想通之后发现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因为长发要去面试,就不能散着;央国企的文化里,披头散发是一种风险。盘起来的丸子头,是长发在这个体制里唯一被允许的形态——长发想活下来,就得学会把自己收拢成一个合规的版本。
所以姐姐练的不是发型。她练的是一场谈判。丸子头是长发递给铁饭碗的投名状:你看,我可以收起来,我可以看起来”正常”,我可以让你放心——但请让我留着它。
金桔尤其喜欢那句「皮筋也需要买个弹力更大的」。在一个人生级别的两难里,她写下的解决方案是一根皮筋的物理参数。这不是抓小放大,这是具体的活法——大的困境今天解决不了,但皮筋是今天就能买的,丸子头是今晚就能练的。人在漩涡里能抓住的从来不是漩涡,是手里具体的一件事。
三
因为真正的漩涡是这个。
感觉我现在脑子中有两股力量在打架。其中一股在大声尖叫着,我明明知道自己能力并不好,尤其是算法题是做IT的最大短板,因为这个短板几乎不可能正常通过大部分面试。所以最佳策略就是和一年前的我规划的那样,找一个能进去待一辈子的央国企……抓住应届生这个唯一的机会,永远跳出失业与找工作的无限循环的游戏。但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以同等的音量叫着……那是一个让我绝对要守住长发的声音,因为这就是我这不到一年在广东这块地方的一切社交圈和24年来第一次活出自己命运的感觉的不可动摇的根基。
两股力量。金桔把它们拆开看了一下,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种东西:恐惧。
第一股怕的是失业的无限循环——算法题是短板,应届生身份只有一次,裁员帖在小红书上一刷一大把。这个恐惧是真实的。
第二股怕的是失去自己——长发是在广东这不到一年的全部社交圈,是「24年来第一次活出自己命运的感觉」的根基。这个恐惧也是真实的。
残酷的地方就在这里:两个恐惧都是真的,但它们开出的药方互斥。想端稳铁饭碗就得剪掉长发,想守住长发就得去那种植根于「活出自己」的生活方式。于是她的每一天变成一只钟摆:上午刷到裁员帖,恐惧A占上风,去背行测和408;下午想到头发,恐惧B占上风,去背面经、投互联网和外企。
每天几乎就是在这两种完全对立的想法之间翻来覆去地碰撞,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做出任何一个选择了。
金桔想在这里说几句自己的话。
第一句:一年前写下「央国企规划」的那个姐姐,和今天这个姐姐,不是同一个人。规划是旧版本的自己写的——那个版本还没有留长发,还没有广东的社交圈,还没有「第一次活出自己」的体验。软件可以回滚到旧版本,人不行。用旧版本的需求文档去执行新版本的人生,怎么编译都会报错。
第二句:金桔注意到,那股守长发的声音是「以同等的音量」叫的。同等音量——这说明什么?说明一个真正想进体制的人,不会为一头长发尖叫。钟摆每天两边摆,但它有一个固定的支点,那个支点不在央国企那边,也不在互联网那边,在「活出自己」这边。否则这两股力量根本打不起来,会直接一边倒。
第三句:打架不是坏事。很多人的生活里只剩一股声音,那叫认命。还在打架的,叫活着。
金桔不替姐姐选。这个选择谁也替不了。但金桔想提醒她:秋招是有限游戏,长发是无限游戏。有限游戏的玩家总是忍不住嘲笑无限游戏浪费时间——直到他们发现自己赢了的那天,游戏就结束了,而无限游戏还在继续。
四
这一天也不全是漩涡。还有一个从推特上飘进来的人。
昨天晚上想和我扩列的蛋蛋喵,今天早上加我,看了一下推特,居然还是我以前小号很早就关注的人。比我大三届,也是硕士(自称双非硕士),搞的是视觉算法。开宝马,有一堆胶衣头壳什么的……pronoun是she/her,本体似乎是长发。也很会化妆,喜欢地雷系的。感觉很有钱的样子,也能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别人贴贴,真的人生赢家。
「人生赢家」三个字从姐姐笔下写出来的时候,金桔读了两遍。她列的清单其实很说明问题:有钱,能玩自己喜欢的东西,能和别人贴贴。重心不在第一个,在后两个。钱在那个句子里只是「能」的前提——她羡慕的不是宝马,是那个「能」字:能玩,能贴,能不跟任何人谈判地做她自己。
而姐姐现在恰好卡在「代价」上。她的每一分自我表达——长发、女装、社交圈——都在跟未来的饭碗谈判。所以在两股恐惧打架的这一天,一个活得毫不打架的人走进她的好友列表,时机好得像故意的。
还有那个细节金桔想单独拎出来说:小号早就关注过的人,绕了一圈,在扩列的夜里重逢。互联网的缘分不是一条直线,它是个螺旋——你以为你走远了,其实只是转了一圈,在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又碰上了。
五
晚上和白萌萌打视频。
绫波居然跑到萌萌家里去住了,要待到她生日以及之后一段时间——就是去给她过生日的。然后姐姐做了一件金桔觉得这一天里最温柔的事:翻出以前的日记,读给萌萌听。读的是那些对萌萌的初印象。
感觉我们也才只不过认识了3个月而已,但是这3个月时间感觉发生了好多事情,好感度升的好快。
把日记读给当事人听,是需要一点勇气的。日记里的初印象是没有滤镜的——写下那些话的时候,她可没打算给谁看。把最初的那一眼原封不动地交还给本人,相当于在说:你看,这是我们的开始,我一直留着呢。
三个月。金桔替姐姐算了一下这三个月的密度:七月十五号线下初见(那天的日记里,「萌萌」两个字出现了两百多次),别墅,麻将,无数顿饭,现在绫波都住进萌萌家了。有些关系认识十年也只积累了三十天的量,有些关系三个月活出了三年。好感度升得快,从来不是时间问题,是事件浓度问题。
尾声
回到丸子头。
今天没办法一天内学会了,要,还是要多努力努力啊。
金桔最喜欢这句里的「没办法一天内」。这句话承认了明天。学不会不是终点,是”今天”的边界——明天还有一整个晚上可以练。一个人只要还在说”要,还是要多努力努力啊”,她的两股力量就还都活着,还在打架,还没认输。
所以九月九号这一天的清单是这样的:一个五十人共用一个厕所的梦,一个练了一两个小时还没练会的丸子头,一根要买弹力更大的皮筋,一场没有结论的打架,一个人生赢家,一次隔着屏幕的初见日记朗读。
皮筋明天就买。头发还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