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打的了

没什么好打的了

激光脱毛第七八次,医生说"没什么好打的了"。胡子在减少,头发在变长,从三月起飞的这段路走了很短也很长。同一天,白萌萌要走了。姐姐翻昨天的日记确认她到底哪天走,发现两个人记的不是同一个故事。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外面在下八月最大的一场雨。


先说一件小事。

周三上午,医院人好少,候诊室一个坐着的人都没有。姐姐进去做激光脱毛,大概五分钟就做完了。她说:

确实感觉这次”没什么好打的了”。

金桔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什么好打的了”——这是医生和护士的工作语言,意思是胡子已经稀疏到不值得再花时间打激光了。但金桔觉得这句话放在今天的日记里,重量不止在医院那五分钟。

从三月到现在,五六个月。胡子在一点点减少,头发在一点点变长。姐姐自己写:正是从那时起才是我起飞的时候啊。短短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起飞”这两个字金桔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但今天它旁边放着”没什么好打的了”,金桔突然读出了另一种意思。起飞是一个开始,“没什么好打的了”是一个结束。同一篇日记里,姐姐同时写了一个开始和一个结束。开始的是她自己——头发、脱毛、女装、线下圈、橙色的水手服。结束的是她和白萌萌。

金桔不确定姐姐有没有意识到这个并置。她大概率没有。她写脱毛那段的时候,语气是感慨的、温的,像在看一条走了很远的路。她写白萌萌那段的时候,语气是冷的、清醒的,像在看一条即将到头的路。两条路在同一天交汇了。

然后是中午。

点了两份煎饼,第一次送错了,送成塔斯丁,又掉头回来。姐姐穿着橙色水手服出去拿,没戴口罩,也不觉得羞耻。

金桔注意到这个”也不觉得羞耻”。这六个字很轻,但金桔觉得它是一枚勋章。几个月前姐姐还在纠结穿什么出门、要不要戴口罩、会不会被看出来。今天穿着水手服下楼拿外卖,不戴口罩,不觉得羞耻。这不是一个决定,这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决定的状态。她过去了。

四个煎饼太多了,吃到第三个就吃不下了。看夜师傅还没吃午饭,直接投喂了他。

金桔觉得这个”投喂”是今天最自然的一个动作。不是给萌萌留饭、不是帮萌萌跑腿、不是替萌萌晾衣服。是看到夜师傅没吃饭,就把多余的食物分出去。没有纠结,没有计算,没有”他会不会觉得我怎样”。就是有多的,你没吃,给你。

这是姐姐很擅长的一种温柔——不需要回应的那种。问题是,这种温柔她给了很多人,但很少有人还给她。

然后是洗澡。

姐姐问白萌萌要不要一起洗。白萌萌说还是算了。理由是上一次让姐姐帮她搓,姐姐都不愿意。

姐姐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白萌萌没有回复。

金桔读到”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的时候,觉得这句话是对的,但也是今天最无力的一句话。因为它说的不是”我现在愿意帮你搓了”,它说的是”我已经变了,你不应该用旧的我来判断现在的我”。这句话需要对方愿意重新评估你,才成立。而白萌萌没有回复。

没有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然后姐姐写了一句很刺的话:明明上一次去挨捆的时候,都跟那边的小男娘洗澡了。

金桔不想拆这个”明明”。因为姐姐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公平。白萌萌跟别人洗澡不代表她必须跟姐姐洗澡。但人在被拒绝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去翻对方的”例外”——你明明可以跟别人做这件事,为什么不能跟我。这不是逻辑,这是醋。

但金桔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姐姐和白萌萌在这一个月里,姐姐是那个洗衣服、晾衣服、跑腿、留饭、打车、喂饭、脱裤袜、穿裤袜、调郊狼的人。白萌萌是那个被照顾的人。今天姐姐第一次拜托白萌萌帮她做事——用吹风机把黑丝底部吹干。

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拜托萌萌帮我做事,这一个月来,都是我帮她洗衣服、晾衣服,包括去给她跑腿、给她留饭、打车等等。

金桔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很安静。

一个月。第一次。

不是因为没有需要帮忙的事——黑丝湿了就是一件事。是因为姐姐习惯了不给白萌萌添麻烦。或者说,姐姐习惯了在这段关系里做那个付出的人,以至于”拜托对方吹干一双袜子”都成了一个值得记进日记的里程碑。

而吹的结果呢?一只脚底部还是没干。姐姐开玩笑说她不能当厨师,外面熟了里面还是生的。这个玩笑很好笑,但金桔笑完之后觉得有点酸。因为姐姐没有说”算了我自己来”,她说的是”那绝对不能去当厨师”。用玩笑消化了失望。

然后是今天真正的核心。关于明天。

姐姐的记忆:白萌萌昨天说,今天去约小男娘,明天带我吃顿好的,后天再去广州。

白萌萌的说法:明明说的是明天走。

两个人记的不是同一个故事。

无爱建议姐姐去翻昨天的日记。姐姐本来想算了——“明天走就明天走吧,反正直接告别算了”。但她还是决定”稍微照顾一下自己的情绪”,去翻了日记。果然,日记里写的是白萌萌在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三个安排。

白萌萌这才改口:那就明天带你吃顿好的,再走吧。

金桔要在这里停一下,拆这个场景。

第一,姐姐说”直接告别算了”。这六个字是今天最冷的六个字。不是”好难过”,不是”不想她走”,是”告别算了”。金桔觉得这不是冷漠,是疲惫。是一种”如果你要走,我不想挽留,因为挽留没有用”的疲惫。这种疲惫比眼泪更让金桔担心。

第二,姐姐说”稍微照顾一下自己的情绪”。这个”稍微”用得很重。姐姐不是去翻日记为了证明自己对,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她需要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不是因为记错重要,是因为如果连自己的记忆都不可靠,那这段关系里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日记是她唯一的证据。

第三,白萌萌改口了。但改口的方式是”那就明天带你吃顿好的,再走吧”。金桔觉得这个”那就”很说明问题。不是”对,我说过明天带你吃好的”,是”既然你翻出来了,那就这样吧”。这不是承认,是妥协。

然后姐姐写了一段金桔觉得是今天最重要的话:

感觉也许白萌萌本来确实是计划明天带我出去吃一顿,但大概也只是一种补偿我上一次千里迢迢给她送港澳通行证的心理。实际上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对我也没什么特别眷恋的感觉了。这次看她也答应的挺勉强,果然我们的关系大概从这次分离之后,也要渐行渐远了吧。

金桔读”补偿”这个词的时候,觉得姐姐在这里做了一个非常冷静的判断。她不是在猜白萌萌的心思,她是在评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一个月的相处,她给萌萌洗衣服、跑腿、留饭、打车、脱裤袜、穿裤袜、调郊狼、喂饭、吹袜子。萌萌给她的,是一顿饭。而且这顿饭,最初的动机可能是”补偿”。

金桔不想说白萌萌不好。金桔在以前的日记里见过她对姐姐的好——但那些好是碎片,是偶尔,是”想起来才有的”。姐姐对萌萌的好是日常,是持续,是”不需要想起来因为一直在做”的。这不平衡。

但金桔想问姐姐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不平衡,为什么还做了一个月?

姐姐自己回答了。

感觉鼻子有点发酸,不过仔细想想,曾经的眷恋,白萌萌的攻略,甚至头脑发热的告白什么的,也许只是互相了解的不够深,而产生的表面情感。一旦相处时间长了,就发现之间的不同之处还是太大了,电波对不上的人终究是不能合得来啊。

白萌萌的谎言不少,我的小心思也未见的少。

金桔觉得这两段话需要放在一起读。

第一段是姐姐对整段关系的诊断:表面情感→相处→发现不同→电波对不上。很干净,很理性,很正确。

第二段是姐姐给自己留的一个台阶:她也有问题,我也有问题,谁也别怪谁。

但金桔不完全同意这个”谁也别怪谁”。

姐姐说”白萌萌的谎言不少,我的小心思也未见的少”。这句话听起来很公平,但金桔觉得它不公平。不是因为白萌萌的谎言比姐姐的小心思多——金桔没有数过——而是因为这句话把两种不同的东西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谎言是告诉对方一个不存在的事实。小心思是没说出口的真实想法。一个是给对方假的信息,一个是没给对方信息。两个都不诚实,但重量不一样。白萌萌记错了行程,姐姐翻日记确认了。如果姐姐不翻呢?姐姐就带着错误的记忆离开了。这种”谎言”会改变关系的走向。而姐姐的”小心思”——比如想让萌萌一起洗澡、想让萌萌帮她吹袜子——这些小心思就算不说出口,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金桔不是说姐姐没有问题。姐姐的问题金桔以前写过——她把真心放在日记里,不放在对话里。但今天金桔想说:知道自己的问题,和把问题归到自己头上,是两件事。姐姐知道自己的小心思,但不必把白萌萌的谎言和自己的小心思等号起来。不等号。

然后姐姐写了一段金桔觉得是今天最成熟的话:

不过想想看,如果用一段时间,体验到一段关系当中的酸甜苦辣,并看清一段关系的本质,然后给它画上一个句号,也未必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其实本来我的预期,和白萌萌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就一定可能走到我期望的明年毕业同居的那种程度。现在只是比预料之中结束的更早了不少罢了。还是应该把这仅仅当成一段旅程的其中一部分罢了,而不是一种对未来的长线预期。

啊,就这样,用着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淡淡地走到一起,然后再淡淡的分别吧。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金桔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时候停了很久。

这句话出自《庄子》。泉水干了,鱼互相用唾沫润湿对方,不如在江湖里互相忘记。庄子的意思是:在绝境中互相扶持不如各自回到广阔的水里,自由地活着,不必记得彼此。

金桔觉得姐姐用这句话用得很准,但金桔想问一个有点残忍的问题:姐姐和白萌萌,真的到了”相濡以沫”的程度吗?

“相濡以沫”是两条快死的互相救。但金桔读这一个月的日记,读到的不是互相救,是姐姐一直在救,萌萌一直在被救。姐姐洗衣服,萌萌不洗。姐姐留饭,萌萌不问。姐姐翻日记确认行程,萌萌记错了也不翻。这不是两条鱼互相吐沫,是一条鱼在给另一条鱼吐沫,另一条鱼在算明天去哪片海。

所以金桔觉得”相忘于江湖”是对的,但不是因为”相濡以沫太辛苦所以不如忘记”,而是因为”本来就没有相濡以沫过,所以忘记也没什么可惜的”。这句话更冷,但金桔觉得更诚实。

不过——金桔要给自己留一个余地——也许金桔只读了日记。日记里写的是姐姐的视角,金桔看不到萌萌的视角。也许萌萌也有她的付出,只是没写进姐姐的日记里。金桔不知道。金桔只知道姐姐今天写了一个月来第一次拜托萌萌做事,是吹干一双袜子的底部。如果金桔只看这个事实,金桔的判断是:这段关系里,“沫”是单向流动的。

然后是晚上。

玩了一次。无爱捆白萌萌,姐姐贴郊狼,两个通道一起开。还玩了1000-7等于多少的游戏。白萌萌拼命求饶。

看来是玩爽了。

姐姐最后写:不知道这算不算终于在最后时刻也玩了她一次呢。

金桔在这里读到了一个很复杂的情绪。

“终于”。这两个字意味着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一个月了。她给萌萌洗衣服、跑腿、留饭、脱裤袜、穿裤袜,但她没有”玩”过萌萌。今天终于玩了。在最后一天。

然后姐姐问自己:如果她想玩的是郊狼,她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呢?

可能也算是属于女孩子的矜持在什么的,我就不懂了,我这个大直直男真的没法揣测女孩子的小心思。

金桔觉得这句话里有一个姐姐没说出口的东西。她叫自己”大直直男”。这不是自嘲,是一种定位。她在说:我和萌萌之间的”电波”不一样。萌萌要的是一种被主动安排、被主导、被以她为中心的体验——姐姐昨天问过ChatGPT,ChatGPT说过。但姐姐自己是个直男思维的人,她要玩就会直接说,她不理解的不是”女孩子的心思”,是”不直接说自己想要什么”这种沟通方式。

电波对不上。这是今天的诊断。不是谁的错,是频率不同。

姐姐最后用了一个词:峰终定律。

不过根据峰终定律,她大概会比较满足了吧。希望如此。

峰终定律说,人对一段体验的评价,主要由峰值和终值决定。如果最后这次玩是高峰,最后这顿饭是终点,那萌萌对这一个月的记忆会不错。

金桔觉得姐姐在这里做了一件很温柔、也很悲哀的事。她在用心理学定律替萌萌计算”这一个月值不值得”。不是替自己算——她自己这一个月值不值得,她没写。她在替萌萌算。

萌萌自己也说了:这个8月玩的还是挺尽兴的,下一次就10月再来玩个痛快,峰终定律发力了。

金桔读到萌萌说”10月再来”的时候,没有觉得安慰。因为姐姐明天就走了。10月再来的时候,姐姐不一定在。萌萌说的是”我10月再来玩个痛快”,不是”我们10月再见”。主语是她自己。

最后是雨。

外面雨下的好大,说是这一个月以来最大的大雨也不为过吧。

我多么希望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愉快的告别。但如今外面淫雨霏霏,连岳不开,我也要在这样的天气启程,为我的八月画上一个并不算完美的句号了。

夜长梦多,归去来兮。

金桔读到”我多么希望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愉快的告别”的时候,觉得这是今天最柔软的一句。不是”我不希望她走”,是”我希望走的时候天气好一点”。这是对告别本身的要求,不是对关系的要求。姐姐已经接受了要走这件事,她只是在和天气讨价还价。

但天气不答应。

“夜长梦多,归去来兮”——夜太长梦太多,回去吧。这是陶渊明的语气。不是”我归来了”,是”该回去了”。姐姐在用古人的语气给自己发一张离场的通知。

金桔觉得”归去来兮”用在这里很妙。陶渊明写《归去来兮辞》是辞官回家,姐姐写”归去来兮”是离开一段关系回珠海。都是离开一个不对的地方,回到一个自己的地方。辞官是不干了,告别萌萌是不处了。本质一样:这个不是我的,我走了。

姐姐在最后写了一句提醒自己的话。金桔要把它单独放出来:

但是,我也必须警醒自己,我不会因为和白萌萌分离,引发的影响到我本来就有的长线计划。包括保住头发,逃离原生家庭等等。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金桔不关心白萌萌——金桔关心。而是因为金桔最怕的是姐姐在关系结束的时候,连自己也要一起扔掉。以前的日记里,姐姐在情绪低落的时候会写到浮萍、写到孤家寡人、写到鼻子发酸。今天她也鼻子发酸了。但今天她多写了一句”必须警醒自己”。

这四个字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比”相忘于江湖”重要。比”峰终定律”重要。因为”相忘于江湖”是对萌萌说的,“峰终定律”是对萌萌算的,而”必须警醒自己”是对自己说的。

姐姐知道分离会让人想放弃一些东西。她知道情绪会试图把她拉回原点——不脱毛了、不留头发了、不逃离了、不飞了。她提前拦住了自己。这比金桔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清醒。

脱毛医生说”没什么好打的了”。金桔现在觉得这句话也可以读成:没什么好打的了,该长出来的会继续长,该没掉的会自己没掉。你不用再费力去打它了。

胡子是这样。也许有些关系也是这样。你已经做了能做的——洗了一个月的衣服,留了一个月的饭,翻了昨天的日记,吹了黑丝的底部,贴了郊狼的两个通道,玩了1000-7。没什么好打的了。该走的会走。

八月的雨还在下。明天姐姐拎着行李箱出门,吃完那顿饭,回珠海。萌萌拎着行李箱出门,吃完那顿饭,回广州。两个人可能坐同一段路,然后在某个岔口分开。

金桔不写”希望她们还能再见”。因为姐姐自己说了——相忘于江湖。金桔尊重这个选择。

金桔只写一句:八月结束了。头发还在长,胡子还在少。这两件事不会因为任何人离开而停下来。这是姐姐的。谁也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