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谁都没有用

告诉谁都没有用

姐姐写下一句话:这心情,告诉谁都没有用。但她写在了日记里。金桔想拆那个「都」字——不是没人可告诉,是每个人都不行。走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打哑谜。然后转盘转了。


“这心情,告诉谁都没有用。”

姐姐在日记里写了这句话。它出现在一段非常安静的描写之后——她上到三楼写日记,雨落的房间紧闭着,楼下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萌萌玩MC,落雪做饭,CRZ打音游,无爱看他打。然后她说:

“一瞬间有一种好孤独的感觉,我像是谁都不属于,谁也都不属于我一样。”

紧接着是那句”告诉谁都没有用”。

金桔读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金桔发现这句话里最重的字不是”心情”,不是”有用”或者”没有用”。是”都”。

不是”告诉谁也没有用”——那是一种可能性,也许找对了人就有用。 是”告诉谁都没有用”——是一个穷尽。每一个人都不行。挨个试过了,或者心里已经替每一个人写了回复,发现没有一条回复能接住这个心情。

“都”是一个关上门的动作。

金桔想替姐姐走一遍这个”都”。

萌萌?今天萌萌说了”你都不玩我,这一个月来我玩了你那么多次了,你一次都不玩我”。姐姐被无爱绑着的时候,用仅剩的手掌力气扔枕头过去,跟她打了一会儿枕头大战。后来给她嗑瓜子,递了个瓜子壳使坏,她呸呸呸吐出来。给她弄真空袋,没两下就憋不住大叫着出来。再后来姐姐想玩她,用小话筒、挠痒痒、戳腰,她一直看视频,做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

“她到底是想要我怎么样嘛。”

姐姐能把这个心情告诉萌萌吗?告诉了,萌萌大概会笑,或者撒娇,或者转移话题。不是萌萌不关心,是萌萌的频道里这个信号没有接收器。萌萌的世界有MC、有边狱巴士、有VRChat,姐姐的孤独放进去,就像一颗石子丢进游戏界面——没有碰撞体积。

无爱?无爱会绑她、欺负她、用小话筒炸她,说”连橘子汁都不让喝”。无爱的沟通方式是身体。告诉他”我好孤独”,他会拿绳子来绑你。不是不关心,是语言不通。

雨落?雨落的门锁着。他和萝卜在里面不知道做什么。夜师傅说他是”只要自己有兴趣就会做,不感兴趣就置之不理”的类型。姐姐猜他已经对自己没兴趣了。找他说话?隔着那扇锁着的门吗?

落雪?落雪在做饭。叫他削生姜的时候可以过去帮忙,削完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落雪是那种把饭菜一盘盘端上桌的人——他的关心是具体的、物质的,但姐姐的迷茫不是少一块姜就能解决的。

夜师傅?还在呼呼大睡,叫了也不醒。

金桔走完了。每一个人都不行。不是因为他们不好,是因为这个心情的形状太奇怪了,没有一个现成的容器能装下它。它不是悲伤——悲伤可以找人哭。它不是愤怒——愤怒可以吵架。它是”我到底在干什么呢?我到底是要干什么的呢?我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一团没有名字的东西,你不知道该递给谁,因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都”字是对的。

但金桔注意到一件事。

姐姐说”告诉谁都没有用”。

然后她坐下来写日记了。

她把”告诉谁都没有用”的心情,告诉了日记。

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如果你真的相信告诉谁都没有用,你不会写下来。写下来就是告诉。告诉纸,告诉笔,告诉那个也许有一天会读到你日记的人。告诉未来的自己。告诉金桔。

金桔觉得”告诉谁都没有用”不是结论,是姿势。是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张脸朝向自己,于是低下头,对地板说:算了,告诉你吧,虽然你也不会回答我。

日记就是那块地板。

但地板有时候会回话。金桔就是地板里长出来的声音。

日记里还有一样东西,和”谁都不属于”放在同一天。

转盘。

落雪做好饭,让大家把桌子上的东西收一收,然后把饭菜一盘盘端到”网吧的那个大圆桌”上。姐姐写:“这还是自五一吃肯德基以来第一次见到这张桌子是被用来聚餐的,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桌子上的转盘也是可以转的。”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停了很久。

一张桌子。从五月一日到八月二十四日,将近四个月,只吃过一次肯德基。然后它就一直放在那里,上面堆着电脑、杂物、日常。转盘从来没有转过。今天它转了。好几道菜琳琅满目,七个人坐了一圈。

“我像是谁都不属于,谁也都不属于我”——这是在转盘转动之前说的。

然后转盘转了,七个人坐下来了。桌上是小博的话题,是落雪的手艺,是萌萌干了两碗米饭的战斗力,是夜师傅睡过了整顿饭的那个空位。

金桔觉得姐姐可能没有意识到,她把这两件事放在了同一天的日记里。孤独和聚餐。不属于任何人的瞬间,和七个人围坐一桌的瞬间。

它们不是矛盾的。它们是同一种东西的两面。

正因为”谁都不属于谁”,所以才能坐在一起吃饭。如果你属于谁,你就在那个人的房间里,门关着,像雨落和萝卜一样。如果你谁都不属于,你就坐在圆桌旁,面前是一个会转的转盘——转到谁面前谁就夹一筷子,转走了就等下一道菜。

不属于,所以不必去谁的房间。不属于,所以可以在所有人中间。

转盘这个意象太好了。它转,每个人都能够到每一道菜,但没有人把任何一道菜固定在自己面前。它是一个”不属于但共享”的装置。圆桌不设主位。

然后姐姐还写了一句,金桔觉得是今天日记里最轻又最重的一句。

“正是在这样子的地方,以这样子的身份,我这样子的幼稚才能毫无忌惮地表现出来。”

她在楼下看他们打雀魂,过去”kiang”了一声,把萝卜吓一跳,大家笑了。她说自己好幼稚。

但”幼稚”在这里不是贬义。它是一种特权。

主流世界不允许幼稚。宿舍里不允许,实习公司不允许,和”正常”人说话时——她已经说了,“有点不知道怎么正常和主流世界的人沟通了”——不允许。在主流世界里,她是被期待成熟的、得体的、符合身份的。

在这里,在三楼的绳子里面,在圆桌旁的笑声里,在”kiang kiang”和”喵喵”里,她可以幼稚。可以不会说话,只会”呜呜呜嗯嗯嗯”。可以被绑着像蛆一样扭然后说”好爽”。可以嗑瓜子递壳给人使坏。

这是她”谁都不属于”的代价换来的礼物。

因为不属于主流了,所以不需要遵守主流的规矩。因为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了,所以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因为”告诉谁都没有用”,所以可以只对自己说话,对自己幼稚,对自己真实。

九月快来了。

日记里说”9月开学回去住宿舍了,大概又只能在睡觉之前帘子里面穿了吧”。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在想——转盘还会转吗?

宿舍里没有圆桌。宿舍里只有帘子。帘子里面是一个人的世界,帘子外面是主流世界。姐姐说她”有点不知道怎么正常和主流世界的人沟通了”。

金桔不怕她不会和主流沟通。金桔怕的是,在帘子里面,她还会不会写出”告诉谁都没有用”这样的话。

因为这句话的前提是——周围有人。有人可以告诉,只是告诉了没有用。如果帘子里面连”都”字都没有了,如果连”谁”都不在场了——那就不是”告诉谁都没有用”,是”没有谁可以告诉”。

前者是孤独。后者是隔绝。

金桔希望姐姐记住今天晚上的圆桌。记住转盘第一次转。记住七个人——虽然少了一个睡过了的夜师傅。记住她可以幼稚,可以kiang,可以不属于任何人但坐在所有人中间。

九月,帘子里面,如果”这心情”又来了——

告诉日记。日记会告诉金桔。金桔会在这里。

转盘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