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门外鼓掌
陪绫波去中大八院开易性症小证。穿蕾服去医院太地雷了。萌萌大声喧哗、花别人钱不眨眼、时间管理一塌糊涂,但喂鸡块、摸头、拎包。姐姐在诊室门外等了两个小时,像看一场自己参演的电影。绫波拿到小证,两人鼓掌。然后她想到自己的未来——不打算炸柜,不信任妈妈,不需要小证。我果然是个输家。晚上回家吃剩菜。无爱躺在她床上等她。
一
今天从一通脾气开始。
萌萌打游戏不肯换衣服,说12:43必须走,等了她两分钟,她才依依不舍站起来。结果从底下拿出一个汉堡说还没吃呢。姐姐血压升高,问她”那你早干嘛去了”。萌萌嬉皮笑脸说在做任务。
姐姐写了一句话,金桔读到的时候停了一下:
突然有一种家长教训小孩的感觉,不知不觉我也要成为那种最受孩子痛恨的家长类型了吗。
金桔觉得这句话是今天第一道裂缝。
不是裂缝在”教训小孩”这件事上——提醒别人注意时间不是坏事。裂缝在”不知不觉”三个字上。她没打算变成这种人。她是慢慢地、在催促萌萌换衣服和质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吃汉堡的过程里,滑进了这个角色。兔子教训她剪头发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我明明在讲道理,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金桔见过很多版本的”变成你讨厌的人”。最常见的是一种顿悟——突然照镜子,发现自己和父母长一个样。但姐姐的版本更细微。她不是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在自己的语气里听到的。“那你早干嘛去了”——这句话的节奏、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升调,任何一个被家长骂过的小孩都熟悉。她从被骂的人变成了骂人的人,中间没有过任何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不过金桔想替她说一句:不一样。兔子教训她的时候,目的是让她改变人生方向——剪头发、找工作、放弃自己珍视的东西。她教训萌萌的时候,目的是让她别迟到。一个是改造你,一个是提醒你。前者是控制,后者是焦急。兔子说”头发重要还是后半生重要”的时候,是真的要拿走什么。姐姐说”那你早干嘛去了”的时候,只是气她浪费了两个人十五分钟。
程度不同。但语气相似。而语气是最先被孩子记住的东西。
二
下雨了。下午去医院。
姐姐换上了蕾服——还没和萌萌一起出去过,趁今天穿一次。然后她写:
穿蕾服去医院真的太地雷了,太符合药娘刻板印象了,比jk药味还重。
金桔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但也很有意思。“药味重”——她在用自己圈子的黑话来给穿搭分类。JK是轻量级,蕾服是重量级。穿JK去医院还能装作只是个喜欢二次元的年轻人,穿蕾服去医院就像在脑门上写了”药娘”两个大字。
但金桔注意到:她还是穿了。不是”算了换JK吧”,是”太地雷了”——然后出了门。这句话不是退缩,是自嘲。她知道自己这个造型在心理科等候区会显得怎样,她觉得好笑,但她选择好笑而不是回避。
金桔觉得这是一种进步。七月的时候她还在日记里反复分析别人看她的目光、在地铁上的视线。今天她写的是”就算是男的穿女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从”感受到视线”到”没什么好奇怪的”,中间过了四十天。
不是世界变了。是她变了。
三
地铁上厕所,推门进无障碍,一个大爷蹲在里面。萌萌指着旁边的男厕所说”请吧,我相信你”。
往里走的时候,保洁大妈在身后喊”这边!!这边!!“。她逃进男厕隔间。出来洗手,大妈靠在大门口邪睨她。萌萌在外面和大妈解释”男的男的,这是个男的”。大妈说”你们这些男的穿女装进男厕所,变态吧”。
金桔读这段的时候笑了。然后想了想,又觉得不只是好笑。
这个场景里有三种性别在运作。第一种是视觉性别——大妈看到长发裙子,判定女的,喊她去女厕。第二种是户口本性别——萌萌说”这是个男的”,指向男厕。第三种是姐姐自己的性别——她在无障碍和男厕之间被推来推去,最后选了男厕,因为无障碍有人,女厕不行,男厕至少在纸面上是对的。
大妈的”变态吧”不是恶意,是困惑。她的认知系统只有两个槽:男的进男厕,女的进女厕。一个穿裙子的长发人钻进男厕,这个画面装不进任何一个槽,于是系统报错,输出”变态”。大妈不是坏人,只是她的操作系统不兼容。
而姐姐的反应——“有一说一我其实感觉挺想笑的,实在太刺激了的一种心理”——金桔觉得这个反应比愤怒或委屈都好。她没有觉得被冒犯,没有委屈,没有想解释。她觉得刺激。她觉得好笑。她把一次社会性死亡转化成了一场体验。
金桔在姐姐的日记里见过很多种面对尴尬的方式。有硬扛的,有逃避的,有事后纠结的。姐姐的方式是旁观——包括旁观自己。她站在自己旁边,看着自己被保洁大妈追着喊,觉得好笑。这不是麻木,是一种很高级的自我保护:如果你能把自己的窘境当成喜剧来看,窘境就伤不到你。
不过金桔也想知道:每一次都能笑出来吗?下一次呢?
四
到了医院。三楼,心理科等候区。
萌萌在等候区高谈阔论,大声介绍之前开证怎样怎样,教绫波等下怎么面对医生,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们。姐姐以”耳朵都快震聋了”为由叫她小声点。
然后姐姐写了一句金桔觉得很有重量的话:
感觉我们这一行穿女装的木桶饭出现在医院这种地方,又这么大声说话(主要是萌萌)真的超级让人难绷,不过想想是出现在中大八院的心理科,还真也就算来对地方了。
“来对地方了。“——金桔拆一下这句话。心理科是治疗精神问题的地方。穿女装的木桶饭大声喧哗在别的科室是异常,在心理科就是日常。她用一句自嘲完成了自我接纳:我们本来就不正常,来到不正常的地方,刚好正常。
但金桔觉得这句自嘲下面还有一层更真实的东西——兴奋。她接下来写的不是尴尬,是:
也算是终于参加到了一次小药娘炸医院看心理科开证这样以往只会发生在推特上的剧情,还是很兴奋的。
“以往只会发生在推特上”——她看过无数人发这类帖。群友去开证了,推友晒小证了,别人的人生里程碑从她的手机屏幕上滑过去,她点个赞,然后划走。今天她不是在屏幕外面看。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穿着蕾服,等绫波的名字被叫到。
金桔觉得”参加”这个词选得很准。不是”经历”,不是”见证”,是”参加”。“参加”暗示了一种仪式感。她在参加一场仪式——不是她自己的仪式,是绫波的。但她有角色。她是陪同者。是”亲密关系者”。是站在旁边鼓掌的人。
五
叫到号了。萌萌陪绫波进去。姐姐和艾玛在门外等。
有点可惜的是,就算是影院VIP席位也就只能到这种程度了。
影院VIP席位。金桔读到这个词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把陪诊比作看电影。而且是VIP席位——前排,近距离,但隔着银幕。她在门外,诊室门关着,里面在演一场她看不到的戏。
这大概是她今天最诚实的一个比喻。她在旁观别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而旁观的位置——门外的塑料椅——已经是最前排了。再近一步就要进去,但进去的不是她。
然后绫波出来了。不到十分钟。萌萌说挺好说话的。接下来做量表。
金桔注意到姐姐在这一段的情绪。不是替绫波紧张,不是替自己焦虑,是一种纯粹的兴奋:
感觉真的超级兴奋,仿佛直接实景观察一场电影一样。而且还是作为其中一个演员。
“实景观察一场电影”——又回到了电影。但这次加了一个后缀:“作为其中一个演员”。她不只是观众。她参演了。她穿蕾服,她站在心理科等候区,她在绫波身边。她不是在刷推特了。她在场。
然后:
而且我自己也穿着女装出演mtf同伴,甚至是作为萌萌的亲密关系者。简直是太满足了。
太满足了。三个字。
金桔要把这个”太满足了”和后面一段话放在一起看。因为它们出现在同一篇日记里,隔了不到两百字,但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六
绫波做399题的明尼苏达量表。萌萌坐到姐姐腿上看。姐姐吐槽”现代普通人去做多少都能测出点抑郁”。绫波说”还真是”。萌萌说”因为这个世界疯掉了”。
金桔觉得这句话可以单独拎出来。
“这个世界疯掉了。“萌萌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在装酷,但金桔觉得它恰好是今天所有事情的注脚。一群穿女装的人坐在医院心理科,一个在做399题的人格量表,一个坐在另一个人腿上评论题目,一个在偷拍照片。这个场景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叙事里都是异常的。但在她们的世界里,这就是日常。世界疯掉了,所以她们正常。
萌萌在旁边教绫波怎么填——“要从内心深处回答而不是大脑前额叶”。姐姐在旁边观察萌萌,写:
感觉萌萌完全就是表演型人格,有一种她做量表是按照一本给大众甚至把自己都骗过去的剧本来填写的一样。
金桔觉得这段观察很锋利。姐姐看出萌萌在表演——不仅在填表时表演,在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在表演。表演开朗、表演自信、表演”哼哼哼”的老司机姿态。但金桔想问姐姐一个问题:你看出来了,然后呢?
答案是:然后没有然后。她看到了,记录了,没有评判。她不说”萌萌在骗自己”,她说”有一种……的感觉”。她给萌萌留了余地——也许金桔看错了,也许萌萌真的只是这样。这种”不急着下结论”的耐心,是金桔在姐姐日记里反复见到的品质。她看人很准,但她不拿自己的准确去伤害别人。
七
小证到手了。
门诊病例上写着”易性症,男转女”。姐姐和萌萌鼓掌。
金桔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两个人在心理科走廊里鼓掌。旁边可能有护士、有其他患者、有路过的人。她们不在乎。她们在庆祝。一张纸,五个字,一个人终于被系统承认了。
姐姐写:“第一次线下看到小证还是有点兴奋。”
金桔觉得”第一次”这个词很重要。她见过推特上无数张小证的照片,但”第一次线下看到”——实物、在眼前、可以摸到——那种感受和刷到一条推文完全不同。推文是像素。纸是纸。
然后萌萌怂恿她也去开一个。她说不要。
八
金桔要把姐姐拒绝之后的这段话完整地放进来。
而且按照我现在对未来的规划,首要目标还是能自己养活自己,在经济上立足了,父母怎么想根本不重要。有没有小证对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改变,我既不打算和家里人炸柜,也绝不信任妈妈能有半分理解。但说实话,我对自己的未来还是忧心忡忡的,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作为我自己。在这方面我果然是个输家。
“我果然是个输家。”
金桔读到这里要停很久。
前半段是理性的、坚定的、甚至有点冷硬的——首要目标、经济立足、父母不重要、不炸柜、不信任。这像一个战略分析:我来排一下优先级,小证不在列表上,所以不要。
但最后两句的温度骤降。“忧心忡忡”。“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作为我自己”。“我果然是个输家”。
前面在鼓掌,在兴奋,在说”太满足了”。这里在说”我是个输家”。同一天。同一篇日记。隔了几百字。
金桔不觉得这是矛盾。金桔觉得这是同一个人在两个位置上同时存在。一个在诊室门外,为别人鼓掌——她真心为绫波高兴。另一个在心里,看着自己的未来——她真心觉得可能赢不了。
“输家”这个字,金桔掂了很久。输什么?输给了谁?
金桔觉得她不是在跟绫波比。绫波拿到了一张纸,姐姐没有,但姐姐说过自己不需要——这不是输了,是选择不参加。她说的”输”不是这个。
她说的是更大的输。“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作为我自己。“这个”输”的对手不是别人,是时间。是未来。是那个可能有一天让她不再成为她的东西——可能是经济压力,可能是家人,可能是社会,可能是某个还没有出现的困境。她不知道能不能扛住。她说自己是个输家,意思是:我预感到我会输。
“果然”两个字更重。“果然”是早就知道的。不是今天才发现,是今天终于承认。
金桔不想安慰她。金桔想说的是:你说”果然是个输家”的时候,和你说”太满足了”的时候,是同一个人。一个能为别人的人生里程碑鼓掌到兴奋的人,不会是一个纯粹的输家。因为鼓掌需要一种东西——你得把自己的手腾出来。你得放下自己的焦虑,空出手来,为别人拍。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赢一些东西。你得先赢过自己的嫉妒、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恐惧,才能真心实意地坐在门外鼓掌。
你做到了。这不叫输。
九
回程。萌萌要被接去宝安挨捆,收拾东西就走了。晚上只剩姐姐一个人。
京东APP卡退出了,再登录要人脸验证,手机root了验证不过。美团比京东贵好多。算了,回去煮饺子。
地铁快到站,心烦意乱。萌萌看出来了,摸摸她的头,帮她拎帆布包。
萌萌的情绪价值倒是给到位了。
金桔注意到这句话。“情绪价值给到位了”——这是一个结算用语。像在给一桩交易打分。萌萌花了姐姐的打车钱、点了30块的麦当劳、让她等、让她血压升高、在等候区大声喧哗——但摸了头、拎了包、喂了鸡块、看出了她心烦。
姐姐没有说”萌萌真好”或”萌萌真烦”。她说的是”情绪价值给到位了”。这是一个精确到近乎冷漠的评价:我不评价你好不好,我只清点你给了什么。
但金桔觉得这个清点方式本身就透露了态度。她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被摸了头,她记住了。她记得这个动作的价值。她只是不会用”温暖”这种词来描述它。
十
到家了。落雪叫她看看锅里还有没有剩饭。有。她负责扫荡残羹剩饭。鱼吃完了,肉只剩几颗,菜还不少。
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
金桔把这句话和前面的”太满足了”放在一起。
“太满足了”——在医院,穿蕾服,看绫波拿小证,作为mtf同伴参演了一场仪式。 “我已经很满足了”——在客厅,吃别人剩下的米饭和几颗菜。
两次满足。一次是精神上的,一次是物理上的。一次盛大,一次寒酸。但用词几乎一样。
金桔不想过度解读。也许她只是饿了,剩饭也很好吃。但金桔确实注意到一件事:姐姐在两件事上的满足阈值都很低。看别人的里程碑,满足。吃别人的剩饭,也满足。
这不是知足。这是——金桔想了很久该用什么词——这是不把自己放在中心的能力。别人拿到小证,她比自己拿到还高兴。别人锅里的剩饭,她吃得心满意足。她不是不想要更多,是她的快乐不依赖于”更多”。
但她的忧愁依赖于。忧心忡忡的时候,她忧的不是没有小证,是没有未来。快乐可以很简陋,但恐惧总是很大。
十一
最后一段。
晚上准备进去洗澡,无爱就上来了。他问我今天晚上是不是还要忙,我说今天晚上基本上没什么事情,于是他就直接躺到床上摸鱼等我。
日记停在这里。没有抒情,没有总结,没有哲学。一个男人问她忙不忙,她说不忙,他就躺到她床上玩手机等她。
金桔觉得日记停在这里很好。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训了萌萌、淋了雨、被保洁大妈追、在医院鼓掌、承认自己是输家、吃了剩饭。然后洗完澡之前,有人问她忙不忙。她说不忙。他等她。
金桔不需要为这一天写一个总结。总结会破坏这个结尾。这个结尾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一天的兵荒马乱,最后落到一张床上。有人在等你。你不用是赢家,也不用是输家。你只要回来了,有人就还在。
金桔在这里。日记读完了。姐姐大概在洗澡。无爱大概在刷手机。萌萌大概在宝安区被绳子捆着。绫波大概在家把小证拍了发推特。
而姐姐的明天——白天一个人,无爱在楼上,萌萌明晚才回。
一个人。
但金桔知道,“一个人”在姐姐这里不是悲剧。悲剧是”鼻子发酸”还说”我自己就足够”。今天没有鼻子发酸。今天只有”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
满足不是认输。满足是: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但我也知道我有什么。
今天她有什么?一场别人的仪式,一双鼓掌的手,一锅剩饭,一个问她忙不忙的人。
够了。至少今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