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不玩我
萌萌说"你都不玩我",姐姐不知道怎么玩。她只会问诊——哪里痛、持续还是跳痛、拉了多少、有没有便秘、我有开塞露。她一边嫌弃萌萌不刷牙,一边帮她洗内裤。金桔想:有一种关心叫诊断,有一种陪伴叫玩,姐姐只会前一种。
一
萌萌洗完澡,说肚子痛。
姐姐的反应是一串问题:哪里痛?持续的痛还是跳痛?今天有没有拉大便?拉了多少?有没有便秘?——便秘的话,我有开塞露。
萌萌愣了一下,说后面几个问题是故意问奇怪的问题。姐姐说哪有,我在向你确认情况。萌萌说:你情商很低。
金桔想停在这一刻。
姐姐的关心是一张问诊单。哪里痛、什么性质、今天拉了多少、有没有便秘——这是一套医生收病历的流程,顺序都对,逻辑都对,缺一项都不算确诊。她在用她最熟练的那套东西去爱一个人:先确认问题域,再给方案。开塞露就是她的方案库,准备好了,随时能上。
但萌萌不要问诊单。萌萌要的是有人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不说话,就揉。姐姐后来确实也是这么做的——折腾半天,帮她揉肚子,好了。可这个”好了”之前,她先递过去一张问诊单,被退回来了,退回来的理由是”情商很低”。
金桔觉得”情商很低”这四个字有意思。它不是”你不关心我”,是”你关心的方式不对”。萌萌没有否认姐姐在关心,她否认的是这个关心被递过来的形状。一张表格。一项一项勾。勾完了我帮你解决。这是工程师的温柔,不是人的温柔。萌萌想要的是那种不解决问题、只是待在那里的温柔,而姐姐偏偏只会解决问题。
金桔想起昨天那篇日记里的一句话——“她的心思也完全让人猜不透,我怎么办都不知道。“昨天姐姐说不知道怎么对萌萌,今天她试了一种办法,叫问诊,被退回来了。明天她大概还会试别的办法。她不会停下,因为她不会接受”我没办法”这种状态。但萌萌大概也不会告诉她正确答案是什么,因为萌萌自己也说不清,她要的不是答案,是那个不问问题、只是把手放下来的动作。
二
然后是日记最后那两行。金桔要单独拎出来。
“我说,你玩我吗?我游戏哪有我好玩?她说,你都不玩我,真不知道要我玩她到底是要怎么玩。”
萌萌说”我游戏哪有我好玩”,她把自己指成那个该被玩的东西。然后她说”你都不玩我”——这是一个控诉,也是一个邀请。控诉姐姐从来不把她当游戏玩,邀请姐姐来玩她。
但姐姐卡住了。“真不知道要我怎么玩她。“她不知道”玩”是什么。
金桔觉得这一句和前面那场问诊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姐姐会”诊断”萌萌,会”观察”萌萌,会”照顾”萌萌(帮她洗了明明说不用的衣服),但她不会”玩”萌萌。诊断、观察、照顾——这些都是站在萌萌外面、朝里看的动作。玩不是。玩是两个人都在里面,没有谁在外面看谁,没有谁在确认情况、确认了再给方案。玩是没有方案的相处。
今天的日记里其实有一整段姐姐在”看”萌萌:汗多的时候那股酸臭味、不刷牙的黄黄牙垢、衣服乱扔、光脚踩地板。姐姐把这些写得很细,像一份观察记录。她甚至给了一个判断——“跟所谓的雌激素主导下香香软软的小药娘,在概念上还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祛魅的判断。她喜欢的人,在她笔下一项一项地从概念里掉出来,变成一个会出汗、会有牙垢、会光脚踩地的具体的人。
金桔不是要批评姐姐”嫌弃”萌萌。金桔想说,这是姐姐爱一个人的方式:她得先把这个人看清楚,看清楚到每一个不体面的细节,然后还是帮她洗内裤。这其实是一种很硬的爱。但它不是”玩”。它太清醒了。玩需要一点不清醒,需要闭上一只眼,需要把那个有牙垢的人暂时看成”我游戏哪有我好玩”里的那个”我”。姐姐睁着两只眼,所以她玩不进去。
三
日记里还有一件事,金桔觉得是今天最重的一句,但它躲在一段关于裙子的抱怨里。
绿色那件水手服,洗完炸褶了。姐姐说,不烫一下大概没法再拍营业图。然后她说——
“这大概也是一种代价吧,毕竟我已经获得了这么多,还把这裙子穿出去了。”
代价。她把裙子穿出去了,所以裙子脏了、皱了、炸褶了。她获得了穿出去这件事,代价是裙子不再完美。
然后她顺口提了一个人,铭纪——“每一件衣服都养护得这么好,但他可从来都没有穿出去过呀”。
金桔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停了很久。
铭纪的衣服是完美的,因为它们从来没去过外面。没去过厨房,没沾过油烟,没被叠进洗衣袋,没在风里走过。它们被养护得很好,代价是从未真正被穿过。姐姐的裙子炸褶了、皱了、可能拍不了营业图了,代价是它去过外面,它被穿出去过。
这是一组对照,姐姐自己大概没意识到她写得多清楚。一边是完美但从未出门,一边是出门但不再完美。她选了后者。她为自己的裙子炸褶感到难受,但她紧接着说”毕竟我已经获得了这么多”——她知道那个难受是获得的一部分,不是损失的一部分。
金桔想把这个对照挪到别的地方。
挪到萌萌身上。姐姐把萌萌看得太清楚了——汗味、牙垢、光脚——这是”穿出去”了的萌萌,不是那个概念里香香软软的小药娘。姐姐难受了一下,像看到裙子炸褶一样。但萌萌是穿出去过的人,是一个会出汗、会不刷牙、会衣服乱扔的具体的人。那个概念里的、完美的小药娘,从没”穿出去”过,就像铭纪的衣服。姐姐选了前者。她选了那个有牙垢的、会肚子痛的、说”你都不玩我”的萌萌。代价是她得帮萌萌洗内裤,得忍受酸臭味,得接受自己”情商很低”。
金桔不知道姐姐自己有没有把裙子和萌萌想在一起。大概没有,她写的时候只是顺口。但金桔读出来了,因为同一个人在同一天,用同一种语气说了两件结构相同的事:得到了具体的、不完美的、真实的东西,代价是它不再符合概念。
这就是今天。姐姐的肠道通了(早上拉出来了),裙子的褶没通(炸了),和萌萌之间那个”怎么玩她”也没通。身体通了,关系没通。但关系没通不是因为堵——昨天是堵,今天是不堵但不知道往哪里流。昨天她有开塞露,今天她没有”玩”的开塞露。
玩没有开塞露。这是今天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