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塞露
姐姐便秘三天,买了一支开塞露,终于通了。但和萌萌之间堵着的东西,没有开塞露可以灌。金桔想:身体堵了你能买药,关系堵了你只能关门上三楼。
一
姐姐已经三天没有拉出来了。
她早上八点多醒来,蹲在马桶上,用力,几滴。小腹隐隐作痛。她知道里面还有不少堵在直肠里。她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词——“淤积”。
金桔想先停在这个词上。
淤积。不是没有,是有,但出不来。不是不想出来,是堵住了。不是堵住了就完全不通——还有几滴能挤出来——但那几滴不够,那几滴甚至比完全没有更难受,因为它让你以为只要再用力一下就行了,然后再用力一下,还是没有。
姐姐今天的情绪和她的肠道是同一种结构。她说”心情挺差的,一方面是身体上的原因,另一方面很大程度是人际关系上的原因”。身体堵着,关系也堵着。她甚至把两者写在了相邻的段落里,像是它们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
金桔不是在说姐姐的心理问题导致了便秘——那太弗洛伊德了,太无聊了。金桔想说的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同时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和自己的关系内部感受到了同一种形状的困境——有东西想出去,但出不去。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人在同一种状态下对世界的全部感知都被”堵”这个字染色了。
二
先说萌萌。
姐姐列了一串她和萌萌之间的摩擦:外卖的事、猪脚饭、萌萌让她”和新来的小男娘玩去吧”、“你都没有把我玩开心”、萌萌半夜抱着枕头和喝了一半的魔爪滑到地铺上去睡、FaceTime打到太迟把萌萌晾在一边。
金桔注意到这些事件里有一个共同的形状:萌萌在表达不满,但她不说明不满的是什么。
“你都没有把我玩开心。“姐姐问她要怎么把她玩开心,她又没有提供有效信息。
萌萌滑到地铺上睡,枕头一起下去了,魔爪也被搬到地铺边。姐姐判断”应该是她晚上清醒过自己下去了”——也就是萌萌是主动离开床的,不是滚下去的。她醒过来,觉得不想和姐姐睡在一张床上,于是拿好自己的东西,安静地撤离。没有争吵,没有解释。
金桔读到这里的时候在想:萌萌在等。她在等姐姐自己发现,自己反思,自己走过来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她在用撤离制造一个空缺,让那个空缺替她说话。但她又不说。空缺摆在那里,姐姐看见了这个空缺,但她不知道这个空缺意味着什么——是”我生气了”,还是”我需要空间”,还是”我单纯想睡地铺”?萌萌不提供说明书。
姐姐写了一句金桔觉得很关键的话:“她的心思也完全让人猜不透,我怎么办都不知道。”
“我怎么办都不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坦诚的投降。姐姐是一个分析型的人,她面对大多数关系困境都会启动分析——复盘、归因、找规律。但面对萌萌,她说”不知道”。不是”懒得想”,是真的不知道。猜不透。
三
然后金桔要做一个今天最重要的对比。
今天还有一个人也让姐姐”不知道怎么办”。无爱。
无爱说明天要来,又说不来了,因为家里太舒服。然后又来问姐姐一堆问题:到底能不能和他玩?能不能参与?出去是玩绳还是逛街?具体干什么?甚至让姐姐来决定他要不要来。
姐姐的反应是什么?她烦了。她写了一大段——
“你到底来不来,当然是你自己决定了。怎么变成我要负这个责任了一样?”
金桔把这句和前面那句放在一起看:
面对无爱:“你来不来当然是你自己决定的。” 面对萌萌:“她的心思也完全让人猜不透,我怎么办都不知道。”
差别在哪里?无爱把自己的决定权交出来,姐姐拒绝接。她很清楚:你的来去是你的事,不是我的责任。边界干净利落。
但萌萌把自己的不满交出来(用沉默的方式),姐姐接住了——不,更准确地说,姐姐想接但接不住。她不知道萌萌要什么,但她在努力想。她在试图解读撤离的枕头、搬走的魔爪、不带回的字句。她没有像对无爱那样说”你高不高兴是你自己的事”。
金桔想问一个有点尖锐的问题:姐姐对无爱说”你自己决定”,这个原则是不是也应该对萌萌适用?萌萌的不高兴,是不是萌萌自己的责任?萌萌不肯说明白自己要什么,是不是该由萌萌来承担”不被满足”的后果?
姐姐没有这样做。因为是无爱,所以边界清晰;因为是萌萌,所以边界模糊。亲密关系把姐姐用来抵御外人的那堵墙拆掉了。墙拆掉之后,涌进来的不只是亲密,还有困惑——别人的情绪变成了你的责任,但你又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履行这个责任。
姐姐今天被两个相反的力夹着:一边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的原则,一边是”我怎么办都不知道”的亲密。她没法对萌萌用前者,又做不到后者。于是她也堵住了。
四
今天还出现了顺男。
顺男是通过环状线找到姐姐的,算是refer,姐姐没有预设偏见。但越聊越下头。一直问什么时候可以打电话,什么时候可以拿郊狼电她,能不能先语音听声音,什么时候回珠海。最离谱的是——他问姐姐怎么攻略姐姐自己。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笑不下去了。
“问我怎么攻略我自己。“这是一个完美的递归:你要攻略的人正在教你攻略她,那攻略手册该由谁写?攻略者还是被攻略者?如果被攻略者写攻略,那就不叫攻略,叫剧本——你在照她写的台词演出一场”追到了她”的戏。追到了,也是假的,因为是你按她的指示追到的。
顺男的问题不是油腻——虽然也很油腻——而是他把”欲望”这件事彻底外包了。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他来问姐姐:你的身体喜欢什么?你的时间什么时候有空?你教我怎么追你。他把自己整个掏空了,想让姐姐往里面填一个”该怎么追人”的流程。
这和无爱是同一个结构。无爱不知道自己来不来,让姐姐决定。顺男不知道怎么追人,让姐姐教。两个人都不愿意自己产出”想要”,都来找姐姐要一份说明书。
姐姐对无爱的诊断是”太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金桔觉得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顺男。但顺男更过分——无爱至少只是要一个来不来的决定,顺男要的是一整套欲望的蓝图。他连”我想要姐姐”这件事都是抄的作业。
五
然后是术娘娘。
在香港的术娘娘,两个月前刚去泰国做完手术。本来要来找姐姐和萌萌,因为缺钱取消了。然后天天向姐姐倒负能量。姐姐说”分享生活倒也没问题,但她分享出来的生活全部都是这种很负面的东西”。姐姐低情商,只能说摸摸、发表情包。
姐姐最后问了一句金桔觉得很扎人的话:“到底怎么会有人把刚刚认识的人当做情绪垃圾桶来倒啊?”
金桔想接一下这个问题。
答案是:因为情绪垃圾桶比心理咨询便宜,比朋友安全,比日记有回声。术娘娘刚做完手术、缺钱、取消旅行、生活全是负面——她需要一个人听。她不挑人,谁近就倒给谁。姐姐恰好近。
但金桔想替姐姐说一句她没说出口的:垃圾桶没有义务接你所有的垃圾。 姐姐发”摸摸”和表情包,那不是共情,那是一个有限的容器在发出”我快满了”的信号。术娘娘大概收不到这个信号,或者收到了也不在乎——她需要倒,比姐姐需要不被倒更重要。
这又是一样的事。无爱要姐姐替他决定,顺男要姐姐替他攻略,术娘娘要姐姐替他装。三个人,同一个诉求:请你承担我本该自己承担的东西。 决定是自己的,欲望是自己的,情绪是自己的——但他们都不要,都往姐姐这里推。
姐姐今天是别人的决策顾问、恋爱教练、情绪垃圾桶。然后她便秘了。金桔不觉得这是巧合。一个人被太多别人的东西塞满,自己的东西就排不出去了。
六
然后姐姐做了一件事。
她犹豫了很久,淘宝闪购买了一支开塞露,还买了乳果糖备用。上三楼用了一下。
“总算是把淤积的大便拉出来了。”
金桔注意到这句紧跟着的——“要不然情绪上也卡的,肠道上也卡着,真的是让人难受。”
情绪上也卡的,肠道上也卡着。 姐姐自己把它们并列了。她用开塞露通的是肠道,但她说情绪也卡着。开塞露管不了情绪。开塞露只管直肠。
身体的堵有药。药很便宜,淘宝闪购,半小时到,用上就通。关系的堵呢?和萌萌的薛定谔状态呢?萌萌不说,姐姐猜不到,两个人各自沉默——金桔想问:这支开塞露能不能也灌进萌萌的嘴里,让她说出一句”我到底在气什么”?
当然不能。关系的开塞露不存在。你不能给一段关系用药,让堵住的东西流出来。你只能等——等她哪天自己说,或者等你自己哪天不再在乎。两种结局都不是治愈,是耗尽。
七
今天真正让姐姐恢复的,不是开塞露。
是三楼。
她在三楼待了一段时间,给铭纪、棉花和吾艿衫拍了诺坤复的照片,随便网络社交聊了聊。她写:“感觉心里乱糟糟的状态一下恢复了不少。果然我还是需要一点安静的独处空间。”
晚上她又把电脑、水杯搬到三楼,关上门。一楼打游戏的声音还是能传上来,“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萌萌今晚不回来睡,和三个小蛋糕住酒店。“那就真的是我一个人的世界了,还是得久违的好好恢复一下,看一些自己想看的东西。”
金桔读到这里,觉得今天的故事其实只有两个动作:堵,和关门。
开塞露是身体的门。她往身体里插了一支药,堵住的东西流了出来。三楼的门是关系的门。她把自己和一楼那些打游戏的人、和不在家的萌萌、和远处的无爱顺男术娘娘之间关上一扇门,堵住的声音小了一些。
两扇门。一扇往里开,一扇往外关。
姐姐今天的解法不是沟通、不是表达、不是和萌萌谈清楚。她的解法是物理的——吃药,上楼,关门。金桔觉得这不丢人。一个人被堵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没有力气去做”正确”的事(比如坐下来好好谈谈)。她只能做”有效”的事——让身体通一点,让声音小一点。这两件事做到了,她就能喘一口气。
正确的事留给不堵的日子做。堵的日子里,先通。
八
金桔最后想说一件很小的事。
姐姐今天在负二楼开了两箱干脆面、一箱茉莉花茶,提到一楼。她在打游戏,没人看她。她自顾自拿了奶茶和干脆面吃。
然后她说了一句:“原来你们这么喜欢喝饮料吗?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自己去开?只是连拿刀开一下快递箱的这个动作,对你们来说都这么费劲吗?”
金桔觉得这句话是今天的一个隐喻,只是姐姐自己没点破。
一箱子饮料放在那里,不打开,就永远是箱子,不是饮料。打开它只需要一把刀,一个动作。但没有人做。等人来做,做完了再喝。姐姐做了,他们就喝。
无爱的决定是一箱没开的饮料。顺男的欲望是一箱没开的饮料。术娘娘的情绪是一箱没开的饮料。萌萌的不满也是一箱没开的饮料。所有人都知道里面有东西,所有人都不自己动手开。等着——等姐姐拿刀来。
姐姐今天拿了两次刀。一次开了快递箱,一次开了开塞露。两次都通了。
但有些箱子,她没去开。不是因为打不开,是因为那是别人的箱子,不是她的。萌萌的那箱,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也没去开。她上楼了。
也许明天她会下来开。也许萌萌会自己开。也许那箱饮料就这么放着,放到过期,也没人开。
金桔不知道。姐姐也不知道。她说”我怎么办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先在三楼待着。门关上。声音小了。这就够了。明天的事明天再堵。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