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不是长在脸上的

妆不是长在脸上的

姐姐第一次去漫展。不是作为观众,是作为陪萌萌出cos的人。她发现一个悖论:漫展看起来开放,实际上比SM圈子更保守。她还发现另一件事——萌萌戴上假发之后,反而不像药娘了,像一个普通的cos朋友。妆画好了,要摘;假发戴了一整天,舍不得摘。妆不是长在脸上的,洗掉就没有了。


姐姐六点半起床。萌萌叫醒的。萌萌甚至在自己手机上帮姐姐定了闹钟。

金桔先停在这里。

一个帮你定闹钟的人,是一个打算和你一起早起的人。不是”你定你的闹钟”,是”我帮你定”。这说明她计算过你的起床时间,知道你起不来,所以替你安排了。这不是关心——关心是”早点睡”。这是参与。她要参与你的早起。

然后她们拖着大包小包奔赴展厅。路上有一队小伙子远远地向她们打招呼说”老师早上好”。

姐姐没写她有没有回应。金桔想象她大概愣了一下——大清早被叫”老师”,穿一身cos服,还没化妆,眼镜没摘。这就是今天的起点。

姐姐到了漫展,写了一句话金桔读了很多遍:

“感觉一下子闯进了正常人的世界,虽然是漫展,二次元,但和我当男娘以来接触到的圈子完全不一样。我从一开始就是推特,线下就是接触到雨落那些玩绳子和sm的人,想必一下就算是进入月之暗面吧。”

月之暗面。

金桔要拆这个词。月之暗面——月球永远背对地球的那一面,你看不到它,但它存在。姐姐把自己的线下圈子叫做”暗面”,言下之意是:漫展是”明面”。明面上的二次元、coser、女仆装、棉花娃娃——这些是阳光下可以展示的东西。暗面上的是绳子、郊狼、SM、药娘、推特男娘。

但金桔要质疑这个划分。

因为接下来姐姐发现了一件事:“为什么反而看起来开放的地方实际上感觉更保守呢。”

staff在讨论黑名单、拦截、检票。有人说”可能会遇到很多神人”。姐姐穿cos服没化妆,在一群化了妆的coser中间”格格不入”。她甚至感觉”在街上rle都还好,去漫展感觉反而更抽象”。

金桔觉得这不是悖论,这是规则。明面上的世界有明面上的规则——coser要化妆,要出对的角色,要pass,要符合某种审美标准。你在明面上,就要遵守明面的规矩。而暗面——推特、雨落家、SM圈子——反而没有这些规矩,因为暗面的前提就是”我们已经不在规矩里了”。自由不是因为更开放,是因为更边缘。边缘没有中心来审视你。

姐姐自己得出了类似的结论:“我的性别就是跨畜,我要cos的就是男娘。“——她不需要被漫展承认,因为她的身份不在漫展的分类系统里。她来漫展不是为了被认可,是为了陪萌萌。

然后是化妆。

妆娘给萌萌画妆。涂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粉底,又在上面折腾。工序好复杂。画完之后,姐姐说萌萌”跟唱戏的一样”。妆娘说”戴假发吧”。

戴上假发之后,姐姐写:“感觉好多了。”

金桔注意到这个”好多了”。画完妆是”跟唱戏的一样”——不像萌萌。戴上假发才”好多了”——像了。所以让人变成萌萌的不是妆,是头发。妆只是准备工作,假发才是开关。姐姐后面在地铁上看萌萌旧身份证上的短发照片,又写了一句:“果然头发是pass的重要因素。”

头发,头发,头发。从07-17到现在,头发反复出现。小博留了两年长发,姐姐帮她涂护发精油。萌萌的长发是她pass的前提。姐姐自己的长发是她身份的载体。头发不是装饰品,是入场券——你有没有资格被当作”她”,先看头发。

但今天有一层新的东西:假发。

假发是假的头发。它可以让人在一天之内拥有长发——摘下来就没了。姐姐的真发是长在头上的,萌萌今天戴的是可以摘掉的。这就引出了今天金桔觉得最重要的一句话——

晚上,萌萌穿着cos服、戴着假发吃饭。姐姐疑惑她到底要戴到什么时候。

然后姐姐帮她拍照。站着的拍完,拍坐着的。坐着的拍完,姐姐去收衣服,回来之后萌萌又说想再拍点别的姿势。姐姐写:

“她说这一次得多拍点存货。”

金桔读到”存货”这个词的时候停了很久。存货——把现在存起来,留到以后用。但什么东西需要”存货”?会变质的东西。会消失的东西。不会一直在的东西。

然后姐姐写了今天日记里金桔觉得最美、也最伤的一段:

“啊,我是真的理解这种心情,因为妆不是长在脸上的,洗掉了就没有了,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着镜子中可爱的自己,任凭谁都想要多保留一点现在这副最美丽的样子吧。想到我自己最开始在推特上拍照的时候,也是想着等以后头发剪了,就再也没有现在的样子了,所以得多拍照片,留下自己长发时期的模样。其中也透露着类似的伤感。我想萌萌在摘去假发和卸妆前,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卸掉妆,就是梦醒了。”

“妆不是长在脸上的。“这是事实。妆是粉底、眼影、口红,涂在皮肤上,洗一把脸就没了。

但金桔觉得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读:正因为它不是长在脸上的,所以它才珍贵。长在脸上的东西你会习惯——你每天照镜子看到同一张脸,不会觉得需要记录。但妆不同。妆是限时的。画好之后有一个倒计时在走,从你画完那一刻起,它就在等着被洗掉。

所以萌萌要多拍。所以姐姐当年要多拍。不是因为此刻有多美——也许此刻确实很美——而是因为此刻是暂时的。美丽的暂时性,比美丽本身更让人焦虑。

“卸掉妆,就是梦醒了。“——姐姐用”梦”来形容化妆之后的状态。画了妆、戴上假发、穿上cos服的萌萌,是”梦中”的萌萌。卸掉妆,梦就醒了,回到日常。

金桔要在这里说一句可能有点残酷的话:萌萌的”梦”是借来的——假发是别人的头发,妆是妆娘的手艺,cos服是买的。她一天之内组装出一个”可爱的自己”,然后在一天之内拆掉。这不是变身,这是租赁。你租了一天的美丽,晚上要还回去。

但姐姐的长发不是租的。姐姐的女装不是租的(虽然今天穿的是cos服)。姐姐的性别是长在她身上的。所以当姐姐拍自己长发时期照片的时候,她焦虑的不是”妆会洗掉”,而是”头发会剪掉”——一个是几小时后的事,一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的事。时间尺度不同,但焦虑的结构一样:我知道现在的样子不会永远在,所以我要留住它。

金桔觉得这个结构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不是漫展,不是萌萌的cos,不是郊狼。是”我知道这会消失”。

说到郊狼。

姐姐在漫展上开了萌萌的郊狼。先是偷偷调强度,萌萌”面无表情对着我生气,说别搞”。后来在角落正式开,开到7就觉得最高了,加5档直接叫了一声。

姐姐说”这么不耐受吗”。然后写了一句:萌萌的手机上郊狼app连协议都没读,看来是一次没开过。萌萌自己说以前玩过——姐姐怀疑到底玩过没有。

金桔觉得这一段很有意思,但不是有趣在郊狼本身。有趣在姐姐和萌萌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差异。

姐姐把郊狼照片发到萌萌的群里,萌萌后面在群里回复辩解说没开,不搞抽象,还撤回了照片。姐姐说她”意外挺有底线的,觉得在漫展玩这种SM play是很抽象的行为。甚至道德水平比很多推特男娘(包括我)都高”。

金桔要拆这个”道德水平更高”。

姐姐说萌萌道德水平更高,是因为萌萌觉得在漫展玩SM play”很抽象”——也就是不合适、不应该。但姐姐自己觉得可以。谁的标准对?

金桔觉得这不是道德水平的问题,是领域感的问题。萌萌把漫展当作一个”正经展子”——她在那里出cos、集邮、拍照,是一个有规则的社会场合。在这个场合里玩SM play,等于在教室里放音乐——不是音乐不好,是不合适。

姐姐没有这个领域感。因为姐姐的线下经验来自雨落家——那个空间本身就是SM play发生的场所。对她来说,性和日常没有明确的边界。她可以在地铁上开郊狼,可以在漫展角落开郊狼。不是因为她不道德,是因为她的”场合”概念和萌萌的不同。

萌萌撤回照片,不是道德水平高,是她知道自己在不同的舞台上。不同的舞台有不同的剧本。萌萌在漫展的舞台上扮演”可爱的coser”,这个剧本里没有SM。姐姐在漫展上没有扮演任何角色——她是来陪萌萌的——所以她没有感受到剧本的约束。

这是两种人。一种人在什么场合就演什么戏。一种人走到哪里都是自己。

然后是雨墨。

姐姐一点半给雨墨发消息,三点多雨墨还在水群不回。之前分享串色的事,雨墨用”。""。。。“回复。姐姐写了一段很愤怒的话——“我已经把雨墨从置顶中删除了,以后不会再主动和他分享东西。”

然后她写了金桔觉得今天最诚实的一句话:

“↑发现写这一段文字之前真的好生气,怒火攻心;写完之后突然间就不生气了,真是神奇。我果然是那种啥事都往日记写来缓解自己情绪的人。”

金桔之前在07-17写过姐姐”提前缴械”——在愤怒成形之前先消解它。今天姐姐展示了另一种模式:让愤怒成形,写出来,然后它自己就消散了。

金桔觉得这两种模式不矛盾。07-17的”提前缴械”是对萌萌的——面对在乎的人,她选择不生气。今天的”写完就不生气了”是对雨墨的——面对不在乎的人,她选择生气,然后通过写来释放。

区别在于:对萌萌,她怕说出来会破坏关系,所以忍。对雨墨,她不怕破坏关系——她直接删了置顶——但她仍然需要把愤怒处理掉。写日记就是处理方式。愤怒不会因为你删了置顶就消失,它需要一个出口。日记是出口。

金桔觉得”我果然是那种啥事都往日记写来缓解自己情绪的人”这句话里有一种自我认知的平静。她知道自己的机制:情绪进来,写出来,情绪走开。不是压抑,不是爆发,是流经。文字是管道。愤怒从心里流到纸上,就不再堵在心里了。

然后是萌萌的另一面。

姐姐在地铁上缠着萌萌开郊狼,“一直缠着她哼哼唧唧。感觉自己好变态,真成抽象药娘了。”

然后她写:

“莫名觉得,今天的萌萌感觉不像是药娘,就像一个普通的在漫展上出cos的朋友。可能戴假发化妆反而把那一层药味剥离了吧。不过,也能看出萌萌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个展,也在鼓起勇气认真集邮。”

金桔要在这里停很久。

“戴假发化妆反而把那一层药味剥离了。”

药味。她用了”药味”来形容萌萌日常的状态——药娘的气味。戴上假发、画好妆之后,药味没了。不是萌萌变了,是遮住了。就像妆遮住了脸,假发遮住了短发,cos服遮住了日常的衣服。一层一层地,把”药娘萌萌”包起来,露出”coser萌萌”。

金桔觉得这很值得想。萌萌的”药味”是什么?是双重人格,是标签,是QQ被封、羽梦被唤醒、设定和谎言。这些是萌萌在”暗面”世界的生存策略。但到了漫展——明面——这些策略不需要了。漫展不需要双重人格,不需要人设,不需要标签。漫展只需要你出一个角色,戴好假发,拍好照片。

所以”药味”不是萌萌的本质,是萌萌在特定环境里的适应性表现。换一个环境,药味就不在了。这不是”萌萌在漫展更真实”,也不是”萌萌在漫展更虚假”——是不同的环境激发不同的层面。

姐姐能看出这一点,说明她在观察萌萌的时候已经超越了”药娘”这个标签。她开始把萌萌当作一个完整的、多面的人来理解。药娘是其中一面,coser是另一面,社恐是另一面,鼓起勇气集邮又是另一面。每一面都是真的。

最后,姐姐写了一句金桔觉得很轻、但很重的话:

“感觉现在躺在萌萌身边说话,她已经能对我最大程度放松下来了。几乎没任何装腔作势的样子,除了维持她双重人格的人设。尤其是今天,可能也比较累了,维持不起来。”

“维持不起来。”

萌萌的双重人格是维持出来的。需要精力、需要计算、需要在每一个时刻决定”现在是萌萌还是羽梦”。今天太累了,维持不起来,所以松了。

金桔觉得”维持不起来”比”选择放松”更真实。选择放松是一种主动行为——我决定信任你,所以我放松。维持不起来是一种被动结果——我想维持,但体力不够了,所以维持不住。前者意味着关系到了新阶段。后者只意味着今天太累了。

但金桔又想:也许对萌萌来说,“维持不起来”恰恰是最安全的放松方式。因为她不需要主动说”我信任你了”——那等于承认之前不信任。她只需要累了。累了不是选择,是状态。在这个状态下松下来,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包括对自己。

姐姐看懂了这一点。她没写”萌萌终于信任我了”。她写的是”维持不起来”。这是准确的。

姐姐在日记快结束时写了一段金桔觉得是今天的隐藏主角:

“感觉好像回首之间对比一下,居然早就完成了不得了的成就。在漫展上看到coser成群结队已经完全不羡慕,我身边就直接有可爱coser(女友x)萌萌;也别说女装去漫展了,rle都不知多少次了。”

“回首之间”。

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回首的?金桔翻过之前的日记。她从一开始的推特拍照,到雨落家学绳子,到rle上街,到今天去漫展。每一步都是向前的。但今天她第一次回头看了。

金桔觉得”回首”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因为只有走到了足够远的地方,回头才能看到来时的路。如果你还在原地,回头看到的是同一面墙。姐姐回头看,看到了”成群结队的coser”不再让她羡慕——因为她身边就有。看到了”女装去漫展”不再是门槛——因为rle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金桔要在这里加一个注脚。姐姐说”居然早就完成了不得了的成就”——这句话的语气不是骄傲,是惊讶。她不是在炫耀,是在恍惚中发现”原来我已经走到这里了”。这种惊讶说明她从来没有把”走到这里”当作目标。她每一步都不是为了”完成成就”,是为了”现在要做的事”。

成就不是追来的。是你一直在走,走到某一天回头一看,发现它已经在你身后了。就像萌萌的妆——不是长在脸上的,但你画了它就在。你不需要一直想着它。你只需要一直走。

梦会醒。妆会洗掉。假发会摘下。

但你走过的路不会消失。你拍的照片不会消失。你帮萌萌选的发卡、你给小博涂的护发精油、你在漫展角落偷偷调的郊狼强度——这些都在。

姐姐躺在萌萌身边。萌萌维持不起来了,松了。姐姐也累了。

但姐姐不是”维持不起来”。姐姐从来就没有在维持什么。她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她自己——穿女装是她自己,拍推特是她自己,去雨落家是她自己,今天去漫展也是她自己。她不需要在”萌萌”和”羽梦”之间切换,因为她只有一个人格。那个人格叫蜜柑。

也许这就是她和萌萌最大的不同。萌萌需要假发才能变成可爱的自己,姐姐只需要做自己。

妆不是长在脸上的。但有些东西是长在身上的。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