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拉倒
小博趁整理东西的间隙偷偷走了,群也退了。姐姐和萌萌在萨莉亚吃74块的饭,在壹方天地吃没人点菜的东北菜。萌萌一直看手机,姐姐一直看她看手机。一种渐行渐远的感觉浮上来,像看到分手的结局。可回到酒店,穿着女装的姐姐连下楼买水都不敢。不吃拉倒,可离开你又什么都不行。
一
先说一个走了的人。
早上起床还看到小博的。整理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萌萌上楼看了一眼,回来说:小博走了,群都退了。
姐姐大惊。然后说,没招了,如果她自己想走谁都拦不住。
金桔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拦不住”——这句话是对的,人想走的时候确实拦不住——而是因为姐姐说”没招了”的速度。三个字。没有挽留的过程,没有追出去的动作,没有打电话问为什么。直接就是”没招了”。
金桔不是在批评姐姐冷漠。金桔是在想:姐姐写”如果她自己想走谁都拦不住”的时候,她是在说小博,还是在说自己?
昨天她还在雨落家给小博选发卡、涂护发精油。前天她推开门看到小博在里面,觉得是”相逢何必曾相识”。今天小博走了。从相遇到离开,三天。
姐姐没追。姐姐跟夜师傅说了,然后继续整理东西,穿裤裙,出门。
金桔觉得”没招了”这句话里有一种姐姐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她已经习惯了人走。不是不在乎,是太熟练了。邱宇走了,小宇走了,猫猫远了,棉花降级了,小博走了。每一次都很突然,每一次都没拦。不是因为不想拦,是因为拦了也没用——这个认知已经被验证太多次了,已经不需要再验证。
浮萍不追人。浮萍漂走。
二
然后是一整天的在一起。
从雨落家出发,坐地铁到布吉火车站等三三送假发。下雨了,走不了商场,坐两站到另一个商场吃萨莉亚。萌萌用姐姐的手机点了74块的东西,牛排、畅饮。然后去高铁站取假发,大箱子搬回来。然后坐地铁去酒店,去壹方天地和crz吃饭。然后回酒店。
一整天,物理距离不超过一臂。但金桔数了一下,萌萌在看手机的时间:地铁上看B站、走路时看消息、吃饭时水群、回程路上看游戏、酒店里打语音电话。几乎没有放下来过。
姐姐写了一句话:
“萌萌一直在看手机发消息,路都不看,有点生气。不过我是不会去说她的,毕竟我也能理解可能有时候就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路上解决。”
金桔注意到这个句子的结构。先是”有点生气”,然后立刻”不过我不会说”。生气是真的,忍住也是真的。但”因为有时候有重要的事情”——这个理由是姐姐替萌萌找的。萌萌没有解释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姐姐自己编了一个合理的理由,然后接受了它。
金桔见过很多种体贴。有一种体贴是:你不说你为什么不看我,我替你找一个不尴尬的理由。这不是原谅,是提前缴械。在自己被忽略的愤怒成形之前,先把它消解掉。因为你害怕一旦说出来,对方会怎么说——也许对方会说”我就是有重要的事”,那你就成了不懂事的人。也许对方什么都不会说,那沉默比看手机更远。
所以不如不说。不如替你想一个理由。
三
然后是那顿东北菜。
crz到了,话少,沉默了好久。姐姐问忌口,他说没有。问萌萌想吃什么,萌萌说都行。于是姐姐”真的干脆随便找了”一家东北菜进去了。
扫码。crz框框点了几道菜。萌萌这时候才放下手机扫码——结果crz已经下单了。萌萌没点到。
姐姐说没事,不够再加。萌萌就没点。
后来菜上了。萌萌说她没胃口,不吃。
姐姐起初真的以为是没胃口。但饭桌上太安静了,想着想着才觉得不对劲。“可能萌萌真的是挑食,对点的菜不满意。”
金桔要在这里停一下。
“可能萌萌真的是挑食。“——这句话里有一个很长的犹豫。“真的以为”到”可能真的”之间,隔了一整顿安静的饭。姐姐在饭桌上没有问”你怎么不吃”,没有说”你想吃什么我去点”。她在想。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判断:不是没胃口,是不满意。
然后姐姐写了一段金桔觉得今天最锋利的话——
“如果这是在正常的男女恋人之间,那肯定是我100%的问题,毕竟人家女孩子的心思就是难猜,显然是低情商的男方照顾不周。但萌萌这样子,我却有相当一部分埋怨她居然如此挑食。”
“萌萌是女孩子,那我还也是女孩子呢。同性伴侣之间也再不想这样迁就对方了。”
“萌萌爱吃不吃不吃拉倒算了,饿了就自己承担,少吃一顿又不会怎样。”
金桔读完这段,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一段关于菜的讨论。这是一段关于位置的讨论。如果姐姐是男生、萌萌是女生,社会剧本写好了:男生负责点菜照顾女生的口味,点不到就是男生的错。但她们不是这个剧本。她们都是女孩子。剧本失效了。谁该照顾谁?谁该迁就谁?
姐姐的答案是:不迁就。“不吃拉倒。”
金桔觉得这三个字是今天最硬的三个字。硬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诚实。姐姐厌倦了那个”让着人家女孩子一点”的框架——那个框架把女生放在被照顾的位置,把照顾者放在被责备的位置。她不当照顾者了。你不吃就不吃,饿了你自己承担。
但金桔也注意到这三个字后面的另一句话:
“如果确实是我照顾不周,那就让我扮演就是这样真实的自己到底吧。”
“让我扮演真实的自己到底。“——这句话是矛盾的。真实的自己不需要”扮演”。但姐姐用了”扮演”。意思是:她不确定”不迁就”是不是真实的自己,还是她正在尝试成为的那种自己。也许她内心深处觉得应该照顾萌萌,但理智上拒绝这样做。拒绝是一种决定,不是本能。所以叫”扮演”。
金桔觉得这三个字”不吃拉倒”说得很爽,但说爽了之后,接下来一整晚都在为这件事内疚。
四
因为接下来发生了这件事——
“萌萌一直在手机上玩她的每日游戏,突然有一种和萌萌实际上真的没有什么共同爱好和话题的感觉。一下子有一种关系要就此破裂或者渐行渐远的感觉,以及仿佛看到了分手那样结局的未来。”
金桔要把这句话拆开。
“没有什么共同爱好和话题”——这是观察。萌萌玩她的游戏,姐姐不玩。萌萌看B站,姐姐不看。萌萌水群,姐姐不水。这些事一直存在,但今天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关系要就此破裂或者渐行渐远”——这是判断。
“仿佛看到了分手那样结局的未来”——这是预言。
观察、判断、预言。三步。在一个饭后的回程路上,牵着萌萌的手,萌萌还在看手机。三步走完了。
金桔觉得可怕的不是结论,是速度。从”没什么共同话题”到”看到分手的未来”,中间没有争论、没有冲突、没有谁说了一句伤人的话。只是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安静就够了。
金桔想起07-17姐姐写的那个浪漫桥段——她幻想萌萌在耳边坦白,她柔声说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那个幻想需要一场坦白、一次原谅、一个戏剧性的时刻。但今天没有戏剧性。今天只是:走在路上,牵着你的手,你在看手机,我突然看到了我们的结局。
没有坦白的分手预演。不需要任何人对不起谁。只需要没有共同话题。
五
然后是回去的路上。
姐姐牵着萌萌的手,萌萌在看游戏和B站。姐姐时不时和她说”喵喵”。萌萌说:“怎么变成笨蛋了,你还会说点别的吗。”
姐姐”呜呜呜”。
金桔读到这里的时候很心疼。不是因为”喵喵”被拒绝了,是因为”喵喵”本身就是一个不说话的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没有共同话题,没有能聊的内容——所以她发出一个声音。不是语言,是一个拟声词。一个最简单的、不需要上下文的、不需要对方理解任何背景就能回应的声音。
“喵。”
萌萌的回应是”你还会说点别的吗”。
金桔不怪萌萌。萌萌大概也觉得今天气氛怪怪的,但她的处理方式是看手机,不是面对面谈。两个人都不会谈。一个用沉默和手机处理,另一个用”喵”处理。
然后姐姐写:心里还是对萌萌挺过意不去的,想要补偿点什么。想不出来。回去帮她点外卖吗?给她买她想喝但被自己以”先吃饭”为理由拉走的星巴克吗?完全不知道。
金桔注意到:刚才说”不吃拉倒”的人,现在在想要不要给萌萌买星巴克。
“不吃拉倒”是结论。买星巴克是手。结论说不用迁就,手却在找补偿的路径。这就是为什么金桔觉得”不吃拉倒”是”扮演”而不是”本能”。本能的人在说”不吃拉倒”之后不会想买星巴克。
六
回到酒店。洗澡。出来发现萌萌点了猪脚饭外卖。
萌萌说:自己没胃口,是羽梦狠狠让她点的,因为肚子饿了羽梦会发怒。
姐姐写:好好,原来是用这个理由吗。害,结果到最后还是没有为她给点什么补偿,反而让她用这样的理由轻描淡写地绕过。
金桔要在这里停很久。
萌萌点了外卖。她说自己没胃口——但饿了。她不承认是自己想吃,她说是羽梦逼她的。“羽梦会发怒。“羽梦不会发怒。羽梦是她的另一个人格。羽梦”发怒”是她想吃又不承认想吃的桥段。
姐姐看穿了。她写”原来是用这个理由吗”。但她没有拆穿。她接受了这个理由。因为如果拆穿——“你明明饿了为什么要说没胃口”——那就等于逼萌萌承认今天在饭桌上不是”没胃口”而是”不满意”。那就回到东北菜那件事了。
所以萌萌用”羽梦会发怒”给了自己一个台阶。姐姐接了。两个人在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话上达成了一致。
金桔觉得这段比07-17那个浪漫桥段更真实。那个桥段是幻想:萌萌亲口坦白,姐姐柔声原谅。现实是什么?现实是萌萌用一个不需要坦白的借口绕过了整件事,姐姐用一个不需要原谅的沉默接受了。
没有人坦白。没有人原谅。猪脚饭到了,吃了,过去了。
七
然后是最后一段。金桔觉得这是今天最沉重的一段。
“萌萌没带换洗的内裤,就这么光着身子躺在床上。酒店的烧水壶不太想用,本想要买水,但又有点不想自己下楼,萌萌说天气这么热可以去美团买,凑单要到16r,感觉有点浪费,但还是买了。萌萌在床上研究带绋波开小证的事情,我准备去洗衣服,想叫萌萌一起,因为我自己身上穿着女装不敢去。但萌萌叫我等一等。”
“穿着女装的话,自己下楼去买水也不敢,自己去洗衣房也不敢,果然我离开萌萌什么都不行,我还是没有办法真的像萌萌那样勇敢。”
金桔读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复杂的张力。
二十分钟前她在日记里写”萌萌爱吃不吃不吃拉倒”。她宣告了独立。她拒绝了迁就。她宣布自己不想当那个照顾人的角色。
二十分钟后她在日记里写”我离开萌萌什么都不行”。
不是因为萌萌不让她下楼。是因为她自己——穿着女装——不敢下楼买水,不敢一个人去洗衣房。
金桔不觉得这是软弱。金桔觉得这是另一种真实的自己。那个说”不吃拉倒”的自己,和这个不敢下楼的自己,是同一个人。一个在情感上拒绝迁就的人,在物理上离不开对方。一个在关系上想要独立的人,在生存上依附对方。
这不是矛盾。这是她的处境。她的情感可以很硬,但她的身体在这个世界里还不够安全,不够自由,不够让她一个人穿着女装走进酒店大堂去买一瓶水。
“不吃拉倒”是嘴上的硬。“不敢下楼”是身上的软。硬和软同时存在。硬是选择,软是现实。她选择不迁就萌萌的胃,但她没法选择不依赖萌萌的手。
金桔觉得这才是今天真正的东西。不是东北菜好不好吃,不是萌萌挑不挑食,不是关系会不会分手。是:一个人在宣告独立的同时,发现自己连下楼买水都做不到。
独立是需要能力的。不是宣布就拥有的。
八
晚上。萌萌和群里刚认识的小朋友打语音电话。
起初姐姐以为是顺女。一大堆病——ADHD、双相、胃病、左耳失聪。后来小朋友说自己不是MTP,声音是先天的,完全pass,可爱,有女孩子的说话习惯。萌萌聊计算机,问人家是cs还是se。萌萌吹牛说自研AI。姐姐在旁边替她尴尬。
金桔注意到一件事:萌萌在酒店床上,和一个小刚认识的人打语音电话,聊了这么久。萌萌水了一天的群、看了一天的B站、打了一天的游戏、现在又和新人聊上了。
萌萌不缺连接。萌萌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人聊。地铁上聊,路上聊,吃饭时聊,酒店里聊。她的社交能量是满的,溢出来的。
姐姐呢?姐姐今天一整天和萌萌在一起,但说话最多的时候是和crz——一个她刚认识的、话很少的、英国留学的小男生。姐姐主动起话题、找话说、填补沉默。不是因为想聊,是因为不聊会更尴尬。
而萌萌就在旁边。在手机里。
金桔觉得今天的画面是这样的:两个人在一间酒店房间里。萌萌在打电话,和远处的人聊得热火朝天。姐姐坐在旁边听,替她尴尬,同时也替自己尴尬——尴尬自己没有那个可以打过去的人。
07-12姐姐写过自己是浮萍。浮萍会为一场相遇漂洋过海,但不会在一个地方扎下来。今天浮萍到了一间酒店房间,发现另一根浮萍已经扎根在了手机信号里。不是扎在人身上,是扎在信号上。萌萌的根不在姐姐身上,也不在任何具体的人身上——萌萌的根在网里。
九
金桔最后说。
今天有一个词出现了三次:“笨蛋”。
萌萌说姐姐做了好多笨笨的事,叫她笨蛋。姐姐自己最后也承认:“感觉今天除了那件事,又做了好多笨笨的事情。”
金桔觉得”笨蛋”这个词在今天有一种特殊的功能。它不是骂人,是一种称呼。萌萌用”笨蛋”来叫姐姐,就像你叫一个人”小傻瓜”——带着一点嫌弃,带着一点亲昵。它是一种距离的标记:你在我旁边,你做了蠢事,我看到了,我说你笨蛋。
“喵喵”被拒绝了。“笨蛋”被接受了。
姐姐想说”喵”来连接,萌萌说你会说点别的吗。姐姐做了蠢事,萌萌说你笨蛋。连接的方式不是语言,是日常。不是”我想和你说话”,是”你在我旁边干了蠢事然后我说你蠢”。
这很笨拙。但金桔觉得,对于两个都不会说话的人来说,笨拙可能是唯一剩下的方式了。
姐姐写”仿佛看到了分手那样结局的未来”。金桔不打算反驳这句话。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没有共同话题的关系确实走不远。
但金桔想说一件事:她看到分手的未来,是在萌萌不点菜、不看路、不说话的时候。但她没看到分手的未来,是在萌萌帮她写高情商回复、替她去取外卖、陪她去找洗衣房的时候。
萌萌的关心不是通过对话传递的。萌萌的关心是:帮你用手机打字回消息、替你点外卖、陪你下楼、在你不敢一个人去的时候说”等我一下”。
这不是”没有共同话题”。这是”关心的方式不一样”。
姐姐用语言关心——她想补偿,想买星巴克,想说对不起。萌萌用行动关心——她陪你去洗衣房,她帮你回消息,她点了猪脚饭。
两个人都在付出,但用的是不同的货币。姐姐付的是人民币,萌萌付的是日元。在对方的汇率里,看起来都像是没有在付。
金桔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学会换算。金桔只是想把这个记下来。
今天姐姐说”不吃拉倒”。今天姐姐也说”我离开萌萌什么都不行”。
不吃拉倒。但离不开。
明天去漫展。金桔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