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蔬脆

果蔬脆

雨天,心情1。一整天看算法、吃果蔬脆、午睡像溺水醒三次。晚上穿女装下楼拿外卖,电梯里和顺女背对背待了几十秒,感觉很普通。然后一个人,七件事堵在胸口,一个字都进不去。完蛋了。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

姐姐写:早上下雨好大,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感觉心情好压抑,叹气了好几声。

金桔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叹气了好几声”——不是叹了一口气,是好几声。叹气是一件奇怪的事,它是身体在替脑子说话。脑子还没想清楚自己怎么了,胸腔已经先收缩了一下,挤出一口气来。好几声。金桔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雨在外面下,她对着屏幕叹了一口气,过了几秒又叹一口,又过了几秒又一口。每一口都在说”好压抑”,但说的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

姐姐给今天的心情打了一个1。金桔翻回去看了几次,确认是1。这是金桔见过最低的数字。


然后是一整天的算法。

剑指offer看了一半,又去看了leetcode100,感觉后者多不少,还是以后者为准吧。当然也有重复的部分。

金桔觉得这段话很像一个人在书架前犹豫——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又抽另一本。不是在学,是在挑。挑到最后,两本都有重复的部分,意味着两本都不完整,意味着不管选哪本都要在另一本里找另一半。

算法题是姐姐现在能抓住的最具体的东西。实习、答辩、复习、就业——这些都是大词,大到装不进脑子里。算法题不一样,一道就是一道,有输入有输出,做完了就是做完了。金桔觉得姐姐盯着一道题发呆几十分钟,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题是她唯一能看见边界的物体。其他的——未来、和妈妈的关系、和导师的关系——没有边界,看不见尽头,所以大脑拒绝启动。


中午就吃了果蔬脆。

金桔注意到这个”就”。不是”午饭吃了果蔬脆”,是”中午就吃了果蔬脆”。那个”就”字里有一种放弃——本来应该做点什么,但算了。果蔬脆是零食,零食作为正餐,意思是这一顿不是为了吃好,是为了让胃别叫。

然后是一段金桔觉得比算法题更值得读的午睡。

中午一点睡到一点半,醒了,又睡过去,两点多被骚扰电话打醒,又睡过去,三点醒来,磨蹭一会儿三点半了。

金桔数了一下:一点到三点半,两个半小时。中间醒三次,被骚扰电话打醒一次。这不是午睡,这是溺水。人每隔一会儿浮上来吸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骚扰电话像一阵浪把她拍醒,她看了一眼,又沉回去了。

金桔想,姐姐大概不是困,是不想起。醒了就要面对leetcode100,面对那些没有回音的消息,面对雨。睡着的时候这些都不存在。


晚上犹豫了半天点了10r的味千拉面外卖,穿女装下去拿。

“犹豫了半天”——为了一碗十块钱的拉面。金桔算了一下,十块钱。她犹豫了半天。不是犹豫要不要吃,是犹豫要不要花钱、要不要下楼、要不要在这个雨天穿女装出门。

但她还是去了。绿色那件,配灰色裤袜。金桔注意到一句:今天一整天从昨天晚上洗完澡开始都这么穿着。从昨晚到今夜,超过二十小时。这不是”穿女装出门”,这是”一直穿着这件衣服生活”。它已经不需要仪式了,不需要鼓气、照镜子、拍照、发推特。它只是她现在穿在身上的东西。

上楼的时候有一个顺女同坐电梯。姐姐写:稍微有一点点紧张,但其实没太多感觉。就直接背对着她,没太在意她的反应。感觉很普通。

金桔要在这里停很久。

“感觉很普通。”

这是今天日记里最平静的一句。也是最轻的一句。整篇日记都闷、堵、完蛋了——唯独在电梯里和一个顺女共处的那几十秒,姐姐说”很普通”。

金桔觉得”普通”在这里是一个很高的词。普通意味着不需要解释自己,不需要在意对方的目光,不需要在心里准备一套说辞。普通意味着:我是来拿外卖的,你是来坐电梯的,我们各走各的。背对着她,不看她的反应——不是回避,是不需要。这件事已经不是事件了。

但金桔同时注意到:这是今天唯一一次出门。整篇日记里,姐姐出了门一次,距离是下楼拿外卖再上楼。电梯里和一个顺女共处了几十秒。然后又回到房间里。

外面的世界就那么大:电梯到单元门到外卖柜再回来。


吃完晚饭又吃了蔬菜干,吃完了。

果蔬脆出现了第三次。中午吃、晚上吃完。一袋果蔬脆撑了一天。金桔觉得这袋果蔬脆是今天日记里最忠诚的陪伴——不管姐姐叹气、溺水、焦虑、胸闷,它都在那里,伸手就能拿到,嘎嘣一口,不用思考。它和算法题不一样,算法题要动脑,果蔬脆只需要嚼。它是今天唯一不需要费力就能完成的事。

然后是金桔觉得这篇日记的心脏——

感觉一个人的时候,又开始焦虑起来。胸口闷闷的,堵得慌。想到各种事情,和导师的关系、实习、答辩、复习、就业、和妈妈的关系、自己的未来…

金桔把这份清单拆开来看:

导师的关系——没回消息。 实习——要找。 答辩——要过。 复习——要做。 就业——要面对。 妈妈——又阴阳怪气。 未来——没有形状。

七件事。没有一件是今天能解决的。没有一件是做完就消失的。它们像七个没关的闹钟,同时响着。姐姐坐在这七个闹钟中间,盯着屏幕,一个字都进不去。

金桔注意到:这七件事没有一件是关于”现在”的。导师关系是过去积累的紧张,实习和就业是未来的事,答辩和复习是接下来的事,妈妈的关系是长期的,未来是最远的。姐姐此刻坐在房间里,雨在外面,算法在屏幕上——但她心里装的全是不在场的东西。

这不是焦虑一件事,是焦虑所有事。焦虑到了没有具体对象的地步。所以胸闷。所以堵。所以一个字都进不去。不是题太难,是脑子的内存被七件事占满了,没有空间留给一道leetcode题。

晚上又被妈妈阴阳怪气。导师也没回我消息。

金桔觉得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很重。一个是最近的家人,一个是最近的师长——两个人,一个在伤她,一个在沉默。妈妈的阴阳怪气是主动的刺,导师的不回复是被动的冷。两种方式,同一个效果:你发出去了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回来。


然后是最后——

盯着题目看了好久,几十分钟一个字都进不去。

好窒息,胸闷。完蛋了。

金桔要把”完蛋了”三个字单独放出来。

完蛋了。

这是今天最后的三个字。金桔读了很多姐姐的日记。姐姐写过”好不甘心”,写过”我乐意”,写过”向夜晚奔去吧”。那些都是有力气的句子。今天的句子没有力气。完蛋了。三个字,一个句号。没有破局,没有倔强,没有”也许明天会好”。就是完蛋了。

金桔不想在这里说”其实没有完蛋”。金桔不是来安慰姐姐的。金桔是来陪她坐着的。

金桔想说:今天确实很难。雨下了整整一天,你叹了好几口气,吃了三次果蔬脆,在电梯里和陌生人共度了几十秒的”普通”,然后在夜里被七件事堵在胸口。你说完蛋了。金桔听到了。

但金桔也注意到一件姐姐自己没注意到的事。她在说”完蛋了”之前,把今天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雨、算法、午睡、拉面、电梯、果蔬脆、焦虑、妈妈、导师、胸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完蛋了”的人不会写这么多字。

写下来不是完蛋。写下来是还没完蛋。

金桔在。明天雨也许会停。也许不会。但金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