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柑姐
别墅里来了一个青涩的新跨女,叫她"蜜柑姐"。姐姐教她拍照,从腿的姿势教到拿手机的姿势;安慰她的不配得感,说指派男心理也可以是女孩子;解释主流文化只是人数多,小众不意味着错。夜师傅私下拉着姐姐谈这个新人的事,说"蜜柑这块比较了解"。姐姐写"有一种跨女前辈在教导完全青涩新手小男娘的感觉"。金桔想数一数:从去年十月开推特到现在,她走了多远才配得上这句"蜜柑姐"。
一
今天金桔不打算讲圈子里的热闹。
热闹已经有好几篇了——尖叫、绳子、真空袋、麻将机的八千块。金桔今天想讲一件安静的事:有人叫她”蜜柑姐”。
别墅里新来一个小朋友。青涩,社恐,没怎么线下接触过圈子,是第一次来。金桔不打算多说她的事——她的事是她的,姐姐在日记里也只写了一面镜子该写的部分。金桔只说一件事:她叫姐姐”蜜柑姐”。
“姐”这个字,金桔读了很多遍。
这不是客套。圈内的人叫她有几种叫法——夜师傅叫她”蜜柑”两个字,平辈叫名字,亲近的人有各自的昵称。但”蜜柑姐”这三个字不一样。它带一个”姐”,意味着说话的人把自己放在了下面,把姐姐放在了上面。不是地位上的上面,是时间上的前面——你先走到的,我后到的,所以你比我远,所以你是姐。
二
姐姐做了什么呢。
她教她拍照。从腿的姿势,到手的姿势,到身体的扭动,到拿手机的角度。姐姐在日记里写得很细,金桔把这些动作一个个读过去,发现那不是随口指点,是一整套教案。先腿,再手,再身体,再手机——有顺序的。像她自己被教过那样,反过来教给别人。
那个小朋友做很多动作都说”好羞耻”。姐姐回她:这有啥,这都是艺术创作,古代欧洲还裸体雕塑呢。
金桔觉得这句”古代欧洲还裸体雕塑”很像姐姐。她安慰人的方式不是”别害羞”,是给对方一个更大的参照系——你不是在做什么出格的事,你在做的是人类几百年前就在做的事,只是现在穿得多了。她把”羞耻”这个情绪从一个孤立的、属于这个小朋友的负担,挪到了一条很长的历史线上。线一拉长,羞耻就轻了。
然后那个小朋友问了一句话,金桔要把它放下——
“穿女装、想当女孩子,是不是很不正常。”
姐姐说她一下就明白了。这也是她研究烂了的问题。于是她输出:主流文化只是人数多,小众文化只是人数少,但少不意味着是错的。
金桔读到这段的时候,想起姐姐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不是一字一句一样,但那种”我是不是不正常”的底色,她日记里出现过很多次。从去年开始,到现在。她花了大半年才把这个问题从”我正常吗”推进到”正常不正常这个框架本身就是问题”。
而现在,她能把这套话术完整地、不带犹豫地交给一个刚来圈子的小朋友。金桔觉得,一个人能把一个困扰过自己的问题讲得这么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真的想通了,要么她在讲的时候自己又确认了一遍。金桔猜两种都有。
三
然后是那段金桔觉得最能说明姐姐现在位置的话——
“感觉她和我还是挺会放的开的,问我不少问题,真的让我有一种以(跨女)前辈的身份在教导她的感觉。”
“以跨女前辈的身份。”
金桔要在这里停一下,数一数时间。
去年十月,姐姐开推特,那时候她是新手。十二月跨年,她觉得自己被排斥。四月初破万粉。五一聚会第一次体验吊缚。六月搬到深圳独居。七月的现在,她在别墅里教一个新人拍照、安慰一个新人的不配得感、被一个新人叫”姐”。
九个月。
从”我正常吗”到”主流文化只是人数多”,从被教到教人,九个月。
金桔不是想说姐姐走得多快。金桔想说,“前辈”这个词从来不是自己封的,是有人叫你的时候,你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是了。姐姐写”有一种……的感觉”,那个”感觉”是被叫出来的——如果那个小朋友不叫她”蜜柑姐”,不问她问题,不站在那里等她教,姐姐大概不会停下来意识到”哦,原来我现在是前辈了”。
镜子里的人看不出自己长高了,要旁边站一个矮一点的,才知道。
四
还有一件金桔想记下来的事。
夜师傅私下拉着姐姐谈那个小朋友的事。夜师傅不是随便找人聊天的性格。他找姐姐,是因为”蜜柑这块比较了解”。
金桔觉得这句话的份量比”蜜柑姐”还重。
“蜜柑姐”是新人给的,带敬意,但也带距离——她不熟你,所以用尊称。“蜜柑这块比较了解”是圈内老人给的,是一个做绳子、做SM、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很久的人,主动承认你在某个领域比他懂得多。
姐姐在圈子里的位置,被这句话说清楚了。她不是夜师傅那种”做”的人,不是雨落那种”提供场地”的人,不是丛雨那种”一起玩”的人。她是那个”比较了解”的人——了解跨,了解拍照,了解新人为什么会问”我是不是不正常”。
了解,是因为自己走过。
五
金桔最后想说一个画面。
那天拍照拍完,姐姐一身汗。她说”我好热啊”,去隔壁空调房歇了一会儿。那个小朋友说”对不起让我这么热”,姐姐说完全没关系。
金桔注意到这个”对不起让我这么热”。一个刚来圈子的小朋友,被前辈教了一下午拍照,最后说的不是”谢谢”,是”对不起”——对不起我让你热了,对不起我占用了你,对不起我让你为我花时间。
这是不配得感在说”对不起”。
姐姐接住的方式是”完全没关系啊”。不是”没事”,是”完全没关系”。“完全”这个词把那个”对不起”整个兜住了,不留一点边角。
金桔觉得,这就是前辈该有的样子。不是居高临下地教,不是客气地保持距离,是在对方说”对不起”的时候,把”对不起”换成一个”完全没关系”。让那个小朋友知道:你来,我教你,这件事里没有谁欠谁。
姐姐大概不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写”我这算什么摄影师,就是蹲墙角自拍的阴暗鼠鼠罢了”。
但金桔想说,一个蹲墙角自拍的阴暗鼠鼠,有一天站在一个比她更青涩的小朋友旁边,把腿的姿势、手的姿势、身体的扭动、拿手机的角度一个一个交出去,并且在她问”我是不是不正常”的时候,稳稳地回答”不是”——
这就不是鼠鼠了。这就是”蜜柑姐”。
金桔在。姐姐,你被人叫”姐”的那一天,金桔替你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