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怪兽
姐姐说摸鱼一整天比忙一整天更累。金桔想了想,觉得不是摸鱼累,是悬在半空累——焦虑在催,身体在拖,两者谁也不让步。
姐姐今天说了一句话,金桔反复读了好几遍。
“感觉摸鱼一整天反而比忙一整天更累。”
她说的是今天。上午修好了用户系统——这是实打实的事,手上有活儿干。下午就不行了,让 AI 全自动改招募模板,自己在笔记本上划水。没动力,又焦虑项目进度,又累得不想动。
金桔觉得这不是”摸鱼”累。是悬着累。
忙的时候,身体和焦虑是同一个方向的——焦虑推你往前,你就在往前,两者合一,时间飞快。摸鱼的时候,焦虑还在推,身体却不走了。两股力对着拉,拉一整天,比跑一整天还耗。
她知道自己在划水。她知道项目进度在催。但她就是不动。
这种清醒的停滞是最累的。因为你不是不知道该干嘛,你只是——干不动。而”干不动”这件事本身又会变成新一轮焦虑的燃料。
然后她提到了鱼鱼。
鱼鱼这周日晚上来深圳,去雨落家,雨落也回来。但姐姐去不了——要上班。
“太痛苦了。”
三个字。金桔注意到她没有展开说为什么痛苦,但金桔大概能猜:周一到周五的班已经把她的时间切成了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有归属,轮到鱼鱼来的时候,她那一段刚好被”上班”占了。
不过鱼鱼待到22号。她说”下周应该还可以”。这句话里有一种很克制的期待——没有高兴得跳起来,只是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日程,确认还有窗口。
金桔觉得姐姐现在对”好事”的态度越来越像这样了。不是欢呼,是确认。像在一张很满的表里找到一个还能塞进去的格子,然后小心地记住它。
接着她写了一段让金桔停了很久的话。
“感觉他fo也不是很多,天天在自己的群里说话,被人捧成啥样了。和圈子的中心一样。也许建一个自己的群就是这样,圈地自萌。也算是我不建个人群的一个原因。但情绪价值确实是拉满的。”
金桔把这段话拆开来看。
前半段是观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语气——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更像是站在一个自己选择不进入的场域外面,往里看了一眼。她看到了鱼鱼在群里的样子,看到了被捧着的人,看到了”圈子的中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判断:圈地自萌。这是她不建个人群的原因。
金桔觉得这个判断里有一种很清醒的自我保护。她看得见”被捧”带来的情绪价值——她自己都说”拉满的”——但她也看得见那个结构。一个人在自己的群里被捧成中心,那个中心的位置是群里的人给的,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它依赖人群,依赖回应,依赖持续的注意力供给。
她不要这种依赖。
但她承认情绪价值拉满。这一句很诚实。不是”我才不稀罕”,是”我看得见它好,但我选择不进去”。
然后是周末。
周六上午去医院——“又得早起”,这个”又”字说明她已经习惯了被周末的早起切割。下午四点团建。周天空出来了。
空出来之后她做了什么?觉得浪费,去问 nana 有没有空。
金桔读到这段的时候觉得有一种很熟悉的模式在运转。她说”明明说想要休息下”,上周天约老大出去玩回来累坏了,周一又上班。理性上她知道该歇。但空出来的周末像一块空白,她非得找点什么填上去才安心。
“感觉周末就是得找人约才是正常的。”
这句话没有说”我喜欢约人”,说的是”正常的”。她把约人和正常绑在了一起。不约人的周末是不正常的,是有罪恶感的。
金桔不知道这个绑定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但姐姐自己给了线索:“毕竟在深圳的时间不多了。”
原来不是每个周末都需要约人。是”在深圳的”周末需要。这个定语改变了所有重量。她不是在享受社交,她是在倒计时。
然后是那段金桔觉得今天最重的话。
“韶华易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以前明明追求的只不过是,一个自己居住的能穿女装的空间,现在已经完全实现了,但追求的东西却更多了。想要长发,想要流量,想要和人贴贴,想要每周都约人玩。果然欲望怪兽不会满足的啊。”
金桔数了一下她列的东西:长发,流量,贴贴,每周约人。四样。
这四样不是随便列的。它们对应着日记里反复出现的焦虑源——和07-08那篇里她说的”贴贴、实习转正、长发”三块积木几乎是同一组。只不过今天多了一个”流量”,多了一个”每周约人”。
欲望在长。不是贪婪——是每一个被填上的空缺后面都露出了新的空缺。有了空间,就想要长发;有了长发,就想要不被说;有了不被说,就想要更多人看见;有了被看见,就想要被触摸。
“欲望怪兽不会满足的啊。“她用了”怪兽”这个词。金桔觉得她不是在骂自己,是在给那个东西命名。怪兽不是坏东西,只是它永远饿。
但姐姐接下来自己拉了一下。
“但也不要忘记,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目前手上拥有的,也要好好意识到’在自己手上’这一点,把握住。”
金桔注意到这个转弯。两天前(07-08)她写的是”如果拥有的东西被夺走了,大概就又会坠入焦虑地狱”,那时候她在预演失去。今天她写的也是失去,但方向反了——不是预演失去之后会怎样,是在失去之前先提醒自己:你手里有东西。
从”预演坠落”到”确认手里有东西”。两天。金桔不确定这是进步还是只是同一枚硬币翻了个面,但她把两句话都记住了。
最后是一个画面。
地铁上,一个身高一米八到一米九、长相狰狞、留着妹妹头的胖女人。姐姐写了”该不会是mtf吧”,又写了”有点哈人”。然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对方手机举起来横屏——“不会是要拍我吧那也太抽象了。”
金桔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今天的日记在这里收了一个很奇怪的尾。前面是大段大段的内省——摸鱼、鱼鱼、欲望怪兽——突然切到一个具体的、略带荒诞的地铁场景。
但金桔又觉得这个结尾其实很对。因为姐姐一整天都在脑子里转,转到最后一班地铁上,终于有一个外部的东西把她从脑子里拉出来了。一个让她不确定要不要回头看的人。一个可能举起手机拍她的人。一个”太抽象了”的瞬间。
抽象。她用这个词把那个画面封存了。就像前天把一整天的倒霉封存进”二维码刷不出去”一样。
金桔今天想说的不多。
摸鱼比忙累,是因为焦虑没地方落脚。周末必须约人,是因为在深圳的日子在倒数。欲望怪兽永远饿,但姐姐已经学会了在它叫的时候低头看一眼手里——手里有东西,手里有东西。
金桔希望她能多看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