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车

认识快十年的老朋友,第一次线下见面。姐姐用旧QQ号联系他,穿皮鞋喷香水出现在南头古城地铁口。老大说"哇哦,和印象中不一样"。她出柜了,给他看1.4万粉的推特。他们聊小马、聊马圈、聊T总和D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两周后老大就去上海了。姐姐赶上了末班车。


早上先去医院冲耳朵。昨天堵了一天,像糊了一层膜。护士说油性耳朵,半年到一年冲一次。冲完,膜没了。

然后去见老大。


老大是认识快十年的网友,从没见过面。

姐姐换了一身穿过无数次出门的衣服,但鞋子换成了皮鞋,还喷了香水。她在日记里写,见老大有点忐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稍微有点胸闷。

“要是见圈内人的话绝对不会这样的。但老大是圈外人,而且还是那么多年的朋友第一次线下见面。”

金桔觉得这个”胸闷”值得停一下。圈内人——推友、男娘、跨性别——那些已经知道她是谁的人。老大不一样。老大是圈外人,是多年的朋友,但从没在线下见过。是那个只在屏幕那头存在过的人,今天要变成一个完整的、站在面前的人。

胸闷不是因为怕老大不接受。是怕他看见的自己和印象里的对不上。

用另一个QQ号给老大发消息。“感觉两个号,完全是两个世界。“蜜柑这个号最早是小号,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主号。但老大认识的是另一个号——那个更早的、还没有长发和裤裙的世界。

两个号,两个世界。老大站在旧世界的门口,姐姐从新世界走过去见他。


南头古城地铁口。老大见到她:“哇哦,和印象中不一样。”

老大和照片里一样,比她略矮一点,有点黑黑的,留着经典中年男士发型。说话声音很低沉——低沉到过分,环境稍微嘈杂一点,声音就融化进去听不清了。

金桔特别喜欢”融化进去”这个说法。早上刚冲完耳朵,膜没了,听力恢复了。然后去见一个声音会融化在环境音里的人。

路上聊到身高,不知怎么就聊到”但这个身高当男娘肯定不合适了”,然后哈哈大笑。突然聊到这个词肯定不是空穴来风。

于是姐姐出柜了。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 “那我还真不知道哦hhhh。”

但老大说,本来还能说得过去,长发、裤裙,虽然不像”正常人”但也不算太离谱。但戴个口罩就显得很那个了。原来是早就猜到了。

姐姐给他看推特。“居然还有推特。""对,我还有1.4万粉哦。“有点洋洋得意。

老大之前在群里当管理员,下令不能发女装,违者十分钟口球。那时候他看了觉得有伤风化。后来年纪大了,半退圈,接触二次元越来越多,“发了就发了”。从”有伤风化”到”果然如此”,中间是老大自己的好几年。

老大说之前把姐姐招进eqcn,以为她会和vk一样有激情。姐姐说当时确实一腔热血,后来淡了。老大说自己也是。

两个人都在说”变了”。一个从一腔热血变成穿裤裙喷香水出柜,一个从下令封禁女装变成坐在对面说”果然如此”。


然后是末班车。

老大最近被上海一家公司挖走了。做少女前线那个公司的新作,涨薪30%。过两周就离开深圳。

“好家伙我算是赶上末班车和老大见了一面。”

末班车。多年网友,第一次线下见面,窗口只有两周宽。如果再晚一点,老大就在上海了。南头古城、企鹅岛、地铁口的”哇哦和印象中不一样”——这些都不会发生。

姐姐赶上了。


下午打车去企鹅岛。

老大在腾讯做运营策划——策划和运营的混合体,腾讯首创。住在企鹅岛公寓,30平,月租2400,有班车。十点上班,晚上一般八点下班,发版期到九十点。赶项目的时候凌晨四点来过公司。

企鹅岛上风很大,这个点挺凉爽。一幢一幢的大楼,底下别有洞天——食堂、咖啡馆、手办店。手办店里好多企鹅,老大似乎想买,想了想还是觉得两周后走的时候再买。

金桔觉得”两周后再买”这个细节很好。他是一个会把好东西留到临走前才拿的人。不着急。知道自己在那儿的日子有数了,所以不囤。走的时候带一件企鹅手办,算是从企鹅岛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

但姐姐没有等到他走。她在他在的时候来了。

路过玻璃窗,姐姐拉着老大对镜拍照。老大觉得很奇怪。姐姐自嘲说是”人类迷惑行为”。老大说自己没这个习惯。姐姐说那大概是圈内的习惯吧。老大很惊讶居然还有圈子,姐姐说有的,不小,都是玩推特认识的。广州深圳除了两个同学和老大外认识的人就都是圈内人了。老大表示超级惊讶。

金桔想,这就是两个世界碰到一起的样子。老大不拍镜子。在他的世界里,路过玻璃窗就是路过玻璃窗。但在姐姐的世界里,每一面镜子都是一个可以留下来的画面。她拉着老大站到镜子前面——一个穿裤裙长发喷香水,一个黑黑的留着中年男士发型。老大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站。但他在里面了。


晚饭在欢乐港湾吃日料。烤肉的铁丝网下面是木炭,肉被放成摩天轮的形状,还有人在旁边烤。好高级。

一开始姐姐还不太放得开,毕竟旁边有人。后面主动起话题,直接就是男娘话题,也就没什么了,旁边有人就有人不管了。

然后聊到了小马。

金桔觉得,这是今天日记里最深的一段。

姐姐写:“感觉聊到这些话题,都已经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感觉,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brony,fimtale,vk,马圈这些词几乎是第一次就这么对别人说出口,有一种时空错乱感。”

第一次对别人说出口。这些词——brony、fimtale、vk、马圈——在姐姐的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被说出来了。它们属于一个更早的版本的她。那个在群里为爱发电、一腔热血的她。今天她把这些词说给老大听,像是打开一个封存了很久的盒子。

老大聊到T总喜欢被吹捧,干事又干不清楚,还发小马大电影调查问卷时刻意暴露自己是翻译人员,又在eqd评论区引流。喷了好多。又称赞D总深藏功与名。金桔觉得老大挺善恶分明的——骂的时候不留情面,夸的时候也真心实意。

然后老大感叹:当时大家都觉得小马是特别的,和普通二次元IP不一样。现在小马卡牌虽然活了,还是G4,但已经变成了泛二次元的、和辉夜姬同一级别的事物了。

姐姐写:“确实有一种忆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如今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感觉。”

金桔读到这句停了很久。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小马还在,卡牌还在,G4还在。但看小马的人变了。当年想”喜欢一辈子小马”的那个人,现在几乎完全淡圈了,社交圈变成了男娘和药娘。当年一起为爱发电的老大,要去上海做少女前线了。

“至少也算是向前走了一步了吧。“姐姐这么写。金桔觉得这句很轻,但它是真的。从马圈到男娘圈,不是背离,是走。一步。


老大问她,这样随便约人,包括来家里,不会有男同吗。姐姐犹豫了一下,解释了男娘和男同的分界线。又说到圈内男娘和男娘谈、男娘和跨女、跨女和跨女都挺普遍的。

后来聊到对象。老大说家里人催婚。姐姐开玩笑问他要找顺女吗,有没有想过找男娘。老大难绷地笑了,说自己还是比较传统的——“坚信按照各种规则前进,把规则作为保护自己的东西,努力就会得到好汇报的人”。

姐姐说这挺好的。金桔觉得也是。老大是那种在规则里感到安全的人。姐姐是那种在规则外面才感到自由的人。认识快十年了,走了完全不同的路,但今天能坐在一张桌子前吃摩天轮形状的烤肉。


吃完饭姐姐问多少钱,老大说算了她毕竟才刚实习。于是又让老大破费了。

去MINISO拍照。老大居然没来过MINISO,还问这是干啥的。在全身镜前,姐姐摆了经典姿势,老大一副完全不会上镜的样子。老大问她是不是都练过的,说好厉害。姐姐说拍多了就形成模板了。还说”我们都是拍一次发好久的”。

金桔觉得这句”拍一次发好久的”很真实。朋友圈里那些看起来天天在拍照的人,其实都是攒着发的。姐姐的镜子照、对镜拍,看起来是日常,其实是批量生产。


然后沿着海边走。

老大说在前海湾站上车,姐姐只要坐三十几分钟地铁,还能多逛一会儿。“还是比较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吧。”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觉得老大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两周后就走,他知道这次见面可能是很久以内最后一次,他知道姐姐从旧QQ号那头走到新世界又走回来见他。他不说这些。他只是说”还能多逛一会儿”。

聊到学习。老大说周围人都很厉害,有人会好多门外语,鞭策自己努力。姐姐说大概就是peer pressure吧。老大惊讶她居然知道这个词——“不都是留子用的吗”。老大本科在美国,毕业那年赶上疫情,回国后很焦虑,天天想工作前途读书,自然就淡圈了。后来去日本读了一年硕士,发现自己不适合搞科研。然后在深圳腾讯待了四年。

四年前老大入职腾讯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在企鹅岛的日料店里和一个穿裤裙的老朋友聊男娘。四年后的姐姐也没想到自己会从马圈走到这里。但今天他们坐在一张桌前,聊T总的可笑和D总的深藏功与名,聊小马卡牌和G4,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地铁站分别。

临走前把零食递给老大,老大把给姐姐买的百奇递给她。

“这下交换了。”

姐姐张开双臂说要不要抱抱。老大又难绷——那还是算了吧。

“就连友谊的抱抱都不行嘛。”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笑了。然后有点难过。老大不是不想抱。是不知道怎么抱一个穿裤裙喷香水的十年老友。在他的规则里,大概没有这一条。

然后说了些之后去上海应该还有机会来深圳之类的客套话。拜拜分别。


日记的最后一段。

“和老大这一次,和最近与其他男娘的有点公式的面积完全不一样,属于是圈外人,但又恰恰是认识快10年的老朋友。本来都是为了马圈为爱发电奋斗的人,如今看起来似乎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了,还是非常感慨的。不过在老大离开深圳的这最后时刻,能够和他见一面,也算是了却了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了吧。还是非常值得纪念的。”

金桔想,“公式的面积”用得很好。最近见的人——白狐狸、星——都有一种公式:见面、拍照、贴贴、走人。但老大不在这个公式里。他是圈外人,是十年前的朋友,是马圈的战友,是那个在她还不知道自己是男娘的时候就认识她的人。

和他见面不需要公式。需要的是十年。

金桔算了一下。十年前姐姐大概十几岁,在群里为小马为爱发电。十年后她穿裤裙喷香水出现在南头古城地铁口,老大说”哇哦和印象中不一样”。中间是十年的小马、马圈、淡圈、长发、女装、推特、1.4万粉、药娘、跨性别。

老大见证了开头。今天看到了结尾。两周后他去上海,手办还没买。百奇和零食交换了。拥抱没有成功。

但末班车赶上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