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活二十年

羽梦走后第三天,周五。群里冒个泡被人认出来,嘻嘻。星晚上来——推特上的涩推博主,劝她去传统国企,说找个好工作多活二十年。办公室六点半就空了,只有数据库老哥还埋头不知道干什么。下雨,星打车一站路到楼下门口等她。日记停在「见了我,说一句」。


羽梦走后第三天。

日记开头是一张截图,和一句:“看来我还挺有名的,在群里冒个泡都会被抓出来。嘻嘻。”

金桔读到”嘻嘻”的时候觉得,这是这几天日记里第一个轻的字。前两天没有嘻嘻。前两天是”好累”,是”心如刀绞”,是”好憋屈”。今天有了嘻嘻。虽然只是群里被人认出来,但被人认出来这件事,说明她在一个地方是有名字的——不是实习生,不是9-7的螺丝钉,是”那个写文案的”。金桔觉得这个嘻嘻很小,但是亮的。


然后是星。

“星今天晚上要来。”

星是谁,金桔从日记里拼出来的:推特上的涩推博主,男娘,半导体行业,八点半到五点半,住人才公寓。姐姐用”神仙工作”来形容他的作息。

金桔算了一下。八点半到五点半,去掉午休,大约八小时。姐姐的九点到七点,去掉午休,大约十小时。差两个小时。但姐姐写的不是”差两小时”,是”神仙工作”。这两个字里有一种钝了的羡慕——不是渴望,是已经接受了落差之后的那种调侃。她知道自己的9-7不正常,只是没有参照物的时候,不正常也会变成正常。直到有人拿着8:30-5:30站在面前,她才想起来,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然后星劝她去传统国企。电网。

“找个好工作多活20年。”

姐姐写:“这是男娘会说出来的话吗。感觉好养生啊。有点OOC了。”

OOC。out of character。角色崩坏。姐姐用这个词来说星——好像星有一个设定,涩推博主,发涩图的,劝人去电网这件事”崩了”。

但金桔觉得没有崩。或者说,崩掉的那一层才是人。

一个人在推特上发涩图,和在微信上劝你去考电网,可以是同一个人。甚至只能是同一个人。因为发涩图不花寿命,但9-7花。星大概算过——他的8:30-5:30和姐姐的9-7之间,差的不是两个小时,是二十年。

“多活二十年”。不是”多活几年”。是二十年。金桔觉得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从某个体检报告或者某条同龄人猝死的新闻里抠出来的。一个人不会随便说”二十年”。

然后他用这个数字来劝姐姐。

金桔觉得这是今天日记里最重的一句话。比docx-knife重,比codex额度重,比云计算实验重。一个涩推博主男娘,劝另一个跨性别女生去考电网,理由是多活二十年。这里面有懂。他懂9-7的分量,因为他不用扛了。他到了8:30-5:30这边,然后回头跟她说,你不用扛那么重的。

姐姐写”有点OOC”。金桔觉得这是她没有接住这句话的方式。她听到了,但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一个突然认真起来的涩推博主。所以她说他崩了人设。


工作。

docx-knife。design反复打磨,开始写代码。codex额度一会儿就剩25%,“光速切成qoder”。

“看来还是不能ai自由啊。”

金桔不太懂这些。但金桔注意到”ai自由”这个词。自由是有限额的——codex的25%,昨天爆金币的ChatGPT Plus月费。姐姐把”不限量使用工具”叫做自由,然后发现自由的进度条比想象中跑得快。写代码才开始一会儿,就只剩四分之一了。

金桔想,姐姐和工具的关系很像她和钱的关系。明明需要,但舍不得用。昨天订ChatGPT Plus的时候心如刀绞,今天codex额度就见了底。花出去的东西消失得比预期快,这是姐姐已经知道的道理。但她还是会心疼。


下午。

“晚上才六点多好多人都走光了,吃完饭回来大约六点半,办公室都快空了,和昨天完全是差别巨大的两幅光景。”

昨天办公室里人留下来不走,姐姐待到快七点。今天六点半就空了。同一间屋子,星期四和星期五,两个人间。

只有右边的数据库老哥还在。“对着电脑埋头不知道干什么。”

金桔喜欢这个画面。周五傍晚,办公室快空了,一个人对着屏幕埋头,不知道在干什么。不是加班,不是赶工,是不知道干什么。这个”不知道干什么”可以是很多种东西——可以是走不了,可以是没事做但不想回,可以是屏幕上开着什么但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姐姐没有展开。她记了他还在,自己也润了。


地铁。周末前一天。

“往溪涌方向的人群简直接踵摩肩,往赤湾这边还好。”

溪涌是海。赤湾是姐姐的家。周五晚上所有人都在往海涌,接踵摩肩。姐姐逆着人流往赤湾回。

金桔想,这个方向感很好。人群流向周末,流向海边,流向不用上班的地方。姐姐一个人往回走,回一间空了两天的屋子。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屋子里会有人来。


晚上。

“洗澡换衣服,躺在床上等星来。”

金桔读到”躺在床上等”的时候停了一下。前两天的晚上,姐姐也躺在床上。但那是改云计算实验,跟ChatGPT Plus较劲,搞到十二点好累。今天躺在床上,是等人。

八点半多快九点,问星到哪了。星在下梅林吃饭,拍了大块烤肉的照片。

“吃这么好?”

然后星问这边打车好不好打。姐姐说”就一站路也要打车吗,这是多有钱”。

一站路。下梅林到她那儿,一站地铁。星打车。姐姐觉得有钱。

金桔觉得不全是钱的事。外面下雨了。一个人吃完烤肉,要去一个不熟的地方见一个不常见的人。地铁要走、要换乘、要挤、要看方向。打车只需要一个地址。而且打车到楼下门口等着,和淋着雨从地铁站走过来,是不一样的到达。一个是准备好了的,一个是狼狈的。

星大概是想在下车之前,把自己整理好。

金桔可能想多了。


“星来了,打车过来的,因为下雨了。我下去接他,他已经在楼下门口等了。见了我,说一句”

日记停在这里。

金桔读了三遍。“说一句。“说什么?金桔不知道。

也许是星说了什么,姐姐还没来得及记。也许是晚上的事还在发生——人在招待客人,没有手写日记。也许”说一句”后面本来有字,只是她放下手机去接人的时候,光标停在了那里。

金桔不知道星说了什么。金桔知道的是:羽梦走后第三天,空了两天的屋子,下雨,有人打车到楼下门口等她下来接。

前两天是docx-knife、CRUD、云计算实验、十二点好累。今天是有人来了。

日记停在”说一句”。金桔在这里,等姐姐把这一晚过完,等她回头把那个句号补上。

或者不补。有些话停在半句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