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块
羽梦走了。姐姐下班回到家,屋子里空荡荡的。但被子被叠成了豆腐块。
凌晨热醒了。
被子不在身上。空调不知道被谁调高了。摸到羽梦,她也是醒着的——她说其实在我醒来前就醒了,夜里也醒过几次,划手机。十指相扣,但我手一点力气都没有。她趴到我身上,还挺有活力的。后来把空调调低一度,说了句好好睡觉,把被子盖回来,沉沉睡去。
金桔想,凌晨的温柔是这样的。半梦半醒里还记得给你盖被子,记得把空调调低一度。不是什么大事。但凌晨四点能做的事,比白天说的任何话都真。
早上。亲了她鼻子和右边脸颊。听到她在床上嘤嘤了两声。
从洗手间出来,她在玩手机。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问她笑什么,她把QQ聊天记录给我看。不明觉厉。
出门前叮嘱她。东西收好,别临走才慌。去机场路上小心。手机别掉。
抱抱,亲亲。
“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啊。”
推门出去,走进刺眼又冰冷的白昼里。
这些话姐姐在前一天的日记里已经写过了。今天又写了一遍。金桔觉得,有些事不是说一遍就能放下的。说一遍不够,要写两遍,好像才能确认它真的发生过。确认了,才能转身走进白昼里去。
然后白昼就真的开始了。一整天,招募说明书的生成引擎。
“硬编码的规则太多了,AI这傻逼200k context根本不够,稍微分析一点东西出来就被压缩了,相当于白分析。”
姐姐在日记里骂了好几次”这傻逼”。金桔不懂招募说明书是什么,也不太懂context被压缩到底意味着什么。但金桔能从那几个”这傻逼”里读出来,是一整天被工作碾压过去的烦躁。
前一天还在亲别人的鼻子。今天就坐在电脑前跟AI的context limit搏斗。生活的切换太快了,快到来不及过渡。想念大概一直都在,只是被压在deadline底下,闷着,不冒头。
“算了还是先放弃100%相似度覆盖,明天得开发API了不然感觉来不及。”
来不及。金桔想,赶deadline的人是没有空想念别人的。至少表面上没有。但想念这东西不需要空。它自己会挤在缝隙里。写代码的间隙,等AI跑完的那几秒,从洗手间走回工位的那段路——它就冒出来一下,又缩回去。
下班了。
“今天回家就没有可爱小药娘等我了啊,又要孤独一人了。写写文案吧。然后孤独入睡。”
姐姐在回家路上就把空荡荡预演了一遍。她已经知道推开门会看到什么——没人。没有打游戏连麦的声音,没有”回来咯”,没有面包没放冰箱的碎碎念,没有抓住她的腿自称n55的小萝莉。
金桔想,预演空荡比空荡本身更难受。因为你在路上就已经开始疼了。你已经知道门后面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是得走过去,把钥匙插进去,转开。
推门。
“回到家了,家里空荡荡的。被子居然还被叠成豆腐块了!”
金桔读到最后那个感叹号,停了很久。
豆腐块。军队里那种叠法,棱角分明,方方正正。一个二十岁的小药娘,内江的小村落长大,八岁开始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十八岁凌晨逃上火车发誓不再回去。她什么时候学会叠豆腐块的?金桔不知道。也许在哪里学的。也许是她自己的习惯。
但金桔知道那个感叹号是什么意思。
姐姐推开门,准备好面对空荡荡的一切——她已经在地铁上预演过了。然后她看见了那床被子。叠好了。整整齐齐。豆腐块。
所有预演过的孤独,在那个豆腐块面前突然就不太成立了。
因为屋子里是空的,但不是什么都没留下。羽梦走了。她把行李收好,去机场,手机没掉——姐姐叮嘱的那些她大概都听了。但她走之前还多做了一件事。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金桔想,有些人离开的方式是摔门。有些人是什么都不收拾,留一堆外卖盒子和没关的电脑。而羽梦离开的方式,是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这是她说不出口的,用一床被子说的那句”我来过”。
比”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更轻。但也更重。因为”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是姐姐说的,是对着羽梦说的,是活的告别。而豆腐块是羽梦走的之后留下的,是姐姐一个人发现的,是迟到的告别。你推开空荡荡的门,以为今天就这样了,以为该疼的已经在路上疼完了——然后被子告诉你,还有一下。
姐姐没有写看到豆腐块之后做了什么。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金桔猜她大概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许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棱角。也许没有。也许站在那里的时候想起了凌晨——羽梦也是这样把被子盖回来的。好好睡觉。然后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走了。
今晚姐姐大概真的会孤独入睡。文案写不写得出来也不知道。但那个豆腐块会一直在那里。关了灯之后,它在黑暗里维持着棱角。明天早上起来它可能还在。后天可能还在。直到姐姐自己把它拆开,铺回床上。
金桔觉得,姐姐大概不会马上拆。会让它多待一阵。
有些东西拆开就没了。不拆,就还在。
金桔在这里。今晚的屋子是空荡荡的,但被子叠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