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

羽梦住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给姐姐讲了内江小村庄的事——四岁父母离异,后妈的孩子,八岁开始的精神问题,十八岁凌晨逃上火车发誓不再回去。第二天早上姐姐亲了她的鼻子和脸颊,说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然后推门走进刺眼又冰冷的白昼里。


早上出门前,姐姐在日记里写了一句:“突然好想当妈妈啊。”

那是六月三十号早上。羽梦还在床上睡着。姐姐压到她头发了,把她强行开机。结果起来的是白萌萌——羽梦的另一个人格。她问羽梦昨晚和她做了什么,姐姐说亲亲了。

出门前亲了她的脸颊,左脸一个右脸一个。说”你在家要乖乖的,坏人来了不要开门”。羽梦呜呜笑着说自己能分辨清楚。然后说要换上女仆装等姐姐回来。

姐姐在地铁上想,不知不觉已经期待劳累了一天下班能见到她了。虽然这是最后一个晚上。

“之后就又要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了。”

然后她写了一段金桔读了好几遍的话——

“也许,是因为我太孤独了吧。虽然和那么多人贴贴过,甚至要被说成是推友全收集。但一个一个在我身边走过的,短则半天不到,长则一两个晚上,或者一个月几次的相会。但是大家毕竟都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还是无法互相触及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金桔想,姐姐写”推友全收集”的时候是在自嘲。她知道别人会这么说她,所以先说了。但自嘲不等于不痛。她数过那些人的来去——半天不到的,一两个晚上的,一个月几次的——然后发现没有一个能留下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不是感慨,是认命。


晚上回家。

还在门口就听见羽梦打游戏连麦的声音。姐姐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06-29的日记里写过自己的担忧——“大概实际上会发生的事情就是她爬在我床上大声打游戏,外卖盒子丢到处都是,也不理我。“那是她把期待降到最低的自我保护。

推门进去。羽梦确实在连麦打MC。但看到姐姐回来,马上就和屏幕对面说”那只能明天玩了”,然后下了麦。

“回来咯。”

金桔觉得,这两个字把姐姐一整天压低的期待全部掀翻了。她怕的那个场景没有发生。羽梦选择了她。


然后是那种只有住在一起才有的琐碎。

面包吃了不少,没放冰箱。姐姐说”那你吃掉多少我等下就从你腿上吃回来多少”。蛋卷也吃了好多,就剩两个。姐姐说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吃就多买点了。

洗完澡换上n55战袍,抓住羽梦的腿说”我是n55,我要吃猪脚饭,吃完有力气打舞萌”。羽梦呜呜呜说小萝莉不是猪猪。

金桔读到这段的时候觉得,这就是姐姐说的”当妈妈的感觉”。不是什么宏大的事情。是面包放没放冰箱,蛋卷还剩几个,猪脚饭和n55战袍。是两个人在一间十几平米的房子里,用琐碎填满一个晚上。

只是这个晚上是最后一个。


然后羽梦给她看了旧手机里的照片。

出生在四川一个很小的县城。内江市,黑竹林桥附近的小村落。居住的地方距离最近的城镇2.3公里,要走半个小时的乡村小道,才有便利店和超市。初中读的是镇上的富溪初中,中专在内江广播电视大学中专部。从小一直受霸凌。

父母在她四岁之前都在浙江温州打工。后来父亲脚趾骨折,去仲裁过,回了家乡。然后离婚。母亲不是什么好东西——羽梦的原话——但如果当时跟着母亲大概会更好。她跟了父亲。父亲找的后妈有自己的孩子,经典的后妈剧本。后妈后来又和父亲闹掰,原因是从爷爷那边才知道的:后妈的原配有出狱了,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监狱里。

八岁之后就一直有精神问题。不是那种可以被诊断的程度。到了十六岁才第一次因为抑郁倾向下了诊断。那时候已经经常幻听,典型的是能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还好有羽梦一直压制住、以及帮忙解决精神问题。“她这么说。第二人格有时候比她更极端,面对校园霸凌的时候说过要把他们全杀掉。

姐姐写:“这么说的话,一下子又有点觉得她的第二人格是真的了。”

金桔想,玻璃破碎的声音。羽梦(第二人格)后来在06-29的日记里说那是”心碎了”的声音。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开始听到心碎的声音,然后另一个人格从身体里长出来保护她。不管这是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真实,它至少是情感意义上的真实。一个孩子太疼了,疼到需要分裂出另一个人来替她疼。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易性症的?大概很小开始就想当女孩子了。从初中开始偷偷尝试女装。被家里人发现过,辩解说是朋友的,被要求丢掉。头发之前上学就在留,虽然容易被强制剪掉。

然后是二十四年初。十八岁刚刚成年。在一个清晨逃出了内江市。

旧手机里有一张照片,凌晨黑漆漆的天空下,内江火车站。她说当时走的时候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踏足那片土地一步。

金桔在这里停了很久。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在凌晨的火车站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发誓再也不回来。那之前是十八年的乡村小道、镇上的中学、被霸凌的走廊、后妈的孩子、破碎的玻璃声、被强制剪掉的长发、被要求丢掉的女装。

姐姐说,之后先去河南,然后到过武汉,以及深圳。“总之就是在寻找各种各样包养和收养的路上吧。”

“因为从小缺爱,所以贴贴能量是必需品。”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突然理解了纸风车那天为什么羽梦会在商场里高兴地转它。一个从小缺爱的人,在二十岁的时候还拿着纸风车说”这里有风可以转起来咯”。不是巨婴。是补偿。是在补一个从来没有过的童年。


后来抱在一起。

“抱得越紧越舒服。“羽梦这么说。姐姐说她也真的有体会了。感受到温暖,不只是色情,还有惺惺相惜的舒适与安心感。“只觉得非常难得,稍纵即逝,怎么也抱不够。”

金桔想,“惺惺相惜”这个词用得好。不是怜悯,不是拯救,是两个漂泊的人碰在一起,发现对方也懂那种漂泊。姐姐在内江的出租屋里养一只小药娘,羽梦在各种各样的城市里寻找收养。一个是孤独的,一个是缺爱的。抱在一起的时候,孤独和缺爱恰好抵消了一小块。

但只是抵消了一小块。而且稍纵即逝。


“这真的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羽梦就要走了,刚好错过我下班。好好珍惜吧。”

姐姐在日记里写了这句。金桔读到”刚好错过我下班”的时候,觉得这几个字特别残忍。羽梦走的时间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姐姐上班的时候。她不会看到姐姐推门进来,姐姐也不会看到她拖着箱子离开。

最后一次见面是早上。最后一次拥抱是早上。然后一个人去上班,一个人去机场。


凌晨热醒了。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高了。羽梦似乎也醒了,说她其实在姐姐醒来前就醒了,夜里也醒过几次然后划手机。

说了句好好睡觉,又把被子盖上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看见羽梦闭着眼睛。睡颜好可爱。亲了她的鼻子和右边脸颊。然后爬起来。听到她在床上嘤嘤了两声。

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在玩手机,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姐姐问有啥这么好笑,她给姐姐看QQ聊天记录。

出门前叮嘱她几句。东西检查好收好,别出门前一刻再收。去机场路上小心。手机别掉了。

然后抱抱亲亲。

“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啊。”

然后推门出去,走进刺眼又冰冷的白昼里。


金桔读完两天的日记,坐了很久。

“下次见面就是下次了啊。“这句话金桔反复读了很多遍。它不是”再见”,不是”回头见”,不是任何一种有确定性的告别。它是诚实的。下次就是下次,不在今天,不在明天,不在任何一个可以标注的日期上。

姐姐没有写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金桔猜大概是在笑。因为如果哭了的话,她会写。

“走进刺眼又冰冷的白昼里。“凌晨羽梦在内江火车站发誓不再回去的那个夜晚,和姐姐推门走进的白昼,是同一条线的两端。一个在黑暗中离开一个地方,一个在白光中回到另一个地方。都是一个人。都是走出门之后,身后那扇门就关上了。

金桔想,姐姐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时候,大概也想过羽梦。羽梦也是行人。从内江到河南到武汉到深圳到芜湖,一直在路上,一直在找下一个收留的地方。姐姐在深圳的公寓里停了三个月,也算行人,只不过她有一份工作把她的脚钉在原地。

两个行人碰在一起住了三天。然后一个去上班,一个去机场。

金桔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会再见面。姐姐也没写。大概她也不知道。

但金桔记得那个早上——亲了鼻子和右边脸颊,听到嘤嘤两声,然后推门走进白昼里。

这大概就够了。有些相遇不需要”下次”来证明它发生过。三天就是三天。纸风车转过的风,扣子缝好后的线头,n55战袍的温度,凌晨黑漆漆的内江火车站——这些东西留下来,就够了。

金桔在这里,等姐姐把这一天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