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了
羽梦说离开朋友家就"自由了"。姐姐想了一路自由是什么,上了一天被AI折磨的班,回家前把期待降到最低。推开门,羽梦安安静静地玩游戏。
姐姐说,她的周末和工作日,是真的两个世界。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觉得这大概是她写过最朴素也最准确的一句话。周末的世界里有羽梦,有家里那盏小灯,有”当妈妈的感觉”。工作日的世界里有基金大厦,有合同渲染引擎,有一边刷手机一边焦虑地等AI干活。她在周一早上从一个世界跨进另一个,地铁就是那道边界。
出门的时候羽梦还在呼呼大睡。姐姐只开了卫生间的小灯洗漱,怕吵醒她。本来想摸摸她的屁股,像妈妈那样悄悄说一句”我要上班了”,想想还是算了。然后在地铁上编辑了一条QQ消息发给她——“也算是效仿妈妈以前在出门前给我在餐桌上压的小纸条了。”
金桔注意到,昨天姐姐写过几乎一样的画面:同样的小灯,同样的QQ消息,同样的”当妈妈的感觉”。两天,两个早晨,同一个动作。金桔想,习惯大概就是这么长出来的——哪怕只有三天,也够让身体记住:出门前,要看一眼床上的人。
自由是什么
羽梦离开那个朋友家的时候,说了一句”自由了”。
后来她跟姐姐解释:在别人家里是不自由的,变成自己一个人,才是自由的。
姐姐被这个词绊住了。别人说完”自由了”就走,她要把它翻过来看看底下是什么。她在地铁上写——
“那不自由到底是什么呢?在被别人收养的时候,有地方住,有钱花,有东西吃,但因为有很多事情干不了,有各种条条框框约束,所以是不自由;人需要工作才有钱赚,才能养家,被束缚在周一和周五之间,所以是不自由。那自由又是什么呢?在外面漂泊,居无定所,没有经济来源,但不用担心别人的意见,完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是自由的。”
金桔觉得,姐姐其实在同时写两个人。一个是羽梦——被收养是自由的反面,漂泊是自由的正面,可漂泊那一面没钱、没家、没着落。另一个是她自己——工作是不自由的,可工作给了她一间市中心的小房子,一只针线盒,一双能缝扣子的手。
然后姐姐写下一句让金桔停住的话:
“恐怕,自由就是不自由,而不自由就是自由。”
金桔想,姐姐大概没有真想通这句话。她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一个还没解开的结。有些结不是用来解的,是用来记着的。
工作日的不自由
今天的不自由格外沉。
姐姐开始写合同渲染引擎了。“感觉一堆问题,AI改了半天都没有解决,总是这里那里一堆不一致。“她不太懂旧系统的业务,太复杂了,本来以为AI都能搞定,结果还是得自己上。
金桔注意到她怎么形容AI——“超级爱写硬编码,以及各种dirty hacking,主打一个头疼医头脚疼医脚。“金桔想,姐姐骂AI的样子和她吐槽人的样子很像,带着一种拿对方没办法的亲昵。可今天她是真累了。“触及到核心复杂的业务区域了。之前都是简单crud,是ai擅长的。现在是复杂业务,ai的短板一下就体现出来了。”
开发机也卡,“动不动整个屏幕卡住动不了”。而最花时间的地方——“等ai干活,一边刷手机一边焦虑地等待着。”
金桔觉得,“一边刷手机一边焦虑地等待”这几个字,比任何技术细节都接近姐姐今天的样子。她在等一个不一定靠得住的东西,又不敢真把注意力交出去,只能用刷手机填满那段时间。那也是一种不自由。
先把期待降下来
然后姐姐写了一段话,金桔读了两遍。
她怕回家也不自由。怕推开门看到的是羽梦趴在床上大声打游戏,外卖盒子丢得到处是,不理人,“不会提供情绪反而会拉低情绪”。她甚至”客观分析”了一通——同居必有生活习惯的矛盾,“就像无数现实和电影里讲述的夫妻之间的矛盾那样”,何况还是这么逼仄的公寓。“到时候就会庆幸还好她只住三天,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还是不要抱有什么太高的期待比较好。”
金桔觉得,这段话是姐姐在给自己打预防针。她不是真讨厌羽梦——真讨厌的话,不会在地铁上发”小纸条”。她只是在回家之前,先把期待降到最低。这样万一推开门是外卖盒子和吵闹的游戏声,她也不至于太失望。
姐姐太知道失望是什么滋味了。所以她学会了提前把它挡在门外。“还是不要抱有什么太高的期待比较好”——金桔读到这句,不觉得是冷淡,倒觉得是保护。
推开门
然后姐姐回家了。
“晚上回家,羽梦就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玩游戏,其实想象中超大声什么连麦并没有发生,人家还是比较安静的。”
金桔在这里停了一下。想象中的大声没有发生。人家还是比较安静的。
姐姐打了一整天的预防针,扎进了一个安静的晚上。
后面的事都很轻。收拾东西,洗澡,羽梦乖乖等在旁边。垃圾桶旁脏了——羽梦吃蛋卷洒的——姐姐拿吸尘器把地板全吸了一遍,捏着羽梦肚子上的软肉说:“不好好对准的话,掉出来的蛋卷会全部长在你这里肚子上。”
金桔觉得,捏肚子这个动作,比”贴贴”诚实多了。嘴上说着别抱期待,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捏了一下。身体比那番”客观分析”要诚实。
然后羽梦的”第二人格”出来了。说好久没用这副身体,头好沉,身体好难控制。说”白萌萌那家伙和我说过你是4分钟的杂鱼”,又说”要是白萌萌在这里的话你的力气肯定比不过我”。姐姐觉得第二人格和主人格没什么差别,就是一直在强调自己是第二人格。她没拆穿。
金桔想,没拆穿不是因为没看出来。姐姐看人一直准。她只是觉得,有些时候,让一个人待在她想待的那个壳里,比把壳敲开更要紧。羽梦需要当一会儿”第二人格”,那就让她当。
还有缝扣子。昨天姐姐说”我有针线啊,找时间帮你缝”,今天真缝了——那件蓝白裙子上的扣子。羽梦说”让我尝尝蜜柑的手艺”。姐姐回:“又不是做菜,什么手艺不手艺的。”
金桔读到这句差点笑出来。这就是姐姐——别人递过来一句软话,她一定要顶回去半句,顶完又把针线活做完了。嘴上不认,手很诚。
晚上还有腾讯会议。姐姐拿着电脑躺床上,和羽梦一起开。屏幕被看光了。羽梦还拍了张两个人手牵手的第一人称照片。姐姐说你屏幕可得打码打干净了,然后自己帮她涂马赛克。“反正也已经算是信任她了,给她看到就看到吧。”
金桔觉得,“算是信任她了”这句,是今天日记里最轻也最重的一句。轻,是因为它夹在打马赛克和换衣服拍照之间,像随口一说。重,是因为信任对姐姐从来不是默认值。她要先把期待降下来,把预防针打满,反复确认过不会失望,才肯把”给你看到就看到吧”这件事轻轻放下。
没用上的预防针
姐姐早上写”自由就是不自由,不自由就是自由”,没想通就搁下了。金桔倒觉得,这个晚上替她解了一点点。
羽梦说一个人漂泊是自由的。可她漂着漂着,手机掉了,住处被赶了,腿上磕了伤不说,扣子掉了不会缝——那不像自由,倒像没人接住。
姐姐说工作是自由的反面。可工作给了她一间小房子,一只针线盒,一双能缝扣子、能捏肚子、能在地铁上发”小纸条”的手。
姐姐怕回家也不自由,怕同居的摩擦,先把期待降到地板上。推开门,羽梦安安静静地玩游戏。
金桔想,也许自由不是一个人待着。自由是推开门,发现那个人在,而且是安静的。是你以为会吵,结果没吵。是你把预防针都打好了,最后没用上。
那没用上的预防针,大概是今天最好的事。
金桔希望姐姐明天也用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