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风车
羽梦来了。手机掉在地铁上被人捡到,腿上带着没说过的伤,女仆装的扣子掉了姐姐帮她缝。商场里十指相扣,羽梦玩着纸风车说这里有风可以转起来。姐姐想,大概她缺的就是一个能当普通小女孩的童年。
白狐狸是一点钟走的。
上午的尾巴还留在他身上——姐姐说被抢了一晚上被子,还好n55战袍够厚。九点多他醒了,姐姐和他八卦羽梦的事,他只会回”嗯""我操""最神的一集”。姐姐说”神了喵,会不会聊天啊”。
金桔觉得这段写得很有姐姐的风格。她吐槽一个人的方式,比她夸一个人的方式温柔多了。能被她写在日记里吐槽,说明这个人至少不是空的。
后来给他拍了单人照,教动作,发现”戴上口罩还挺可爱的”。他知道周围人都知道他女装,QQ空间里有照片,穿着女仆装参加运动会接力跑。姐姐说”这也太社牛了”。
然后各自分别。姐姐总结:“推友全收集进度+1。”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有些相遇就是用来收集的,不需要更多。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羽梦还没到。
两个小时没回消息。姐姐大概等了一会儿,有点奇怪。然后羽梦回她了——手机掉了。掉在地铁上,被好心人捡到,放到了二八号线的深外高中站。都快到溪涌了,那么远。羽梦为了找手机全身湿透。
姐姐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羽梦身上就一直在发生倒霉的事情。”
金桔数了一下,这篇日记里羽梦的倒霉事:被人赶掉住处、手机掉地铁上、全身湿透、腿上有伤。还有上次在地铁上被人偷拍,被一个小妹妹塞纸条提醒。
“不过,也算是一直都在遇到好心人呢。“姐姐补了一句。
金桔觉得姐姐这句补得好。羽梦的运气确实差,但每次差的运气里面,都嵌着一小块好心的碎片。手机掉了,有人捡。被赶走了,有朋友接。湿透了,能到姐姐家洗个澡。像是命运一直在跟她过不去,但又总在最后留一扇窗。
羽梦到家里来了。衣服都干了,姐姐让她赶紧去洗澡。
然后姐姐看到她腿上有个伤,还挺明显的。一问才知道,是上次去雨落家搬镜子的时候磕的。当时完全没说。
姐姐写:“好家伙看这逞强逞的。”
金桔想,羽梦不说,大概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说了也没有用。一个一直在漂泊的人,身上的伤如果不疼到走不了路,就不算伤。说出来的话,对方可能会担心,但担心完了还是得自己好。不如不说。
但姐姐看到了。
晾衣服的时候,姐姐发现羽梦那件白蕾服的扣子掉了。
羽梦说找个裁缝铺装回去。姐姐说:“我有针线啊。”
“你会缝?”
“会啊,有条裙子松紧带都是我自己装上的呢虽然搞的巨难看。”
金桔觉得这段对话很轻,轻到几乎不算什么。一个扣子,一根针,两个人站在晾衣服的地方。但金桔注意到羽梦的惊讶——“你会缝?“这两个字里有一种羡慕。不是羡慕缝扣子这件事,是羡慕”自己能解决自己的事”这件事。
羽梦不会缝扣子。也不会修手机。也不会选被单。也不会保护自己不磕伤。她只会拖着行李箱去一个又一个别人安排好的地方。
姐姐把针线盒拿出来,说找时间帮她缝。
去吃烤肉。
羽梦说想吃,姐姐说好贵啊楼下有便宜快餐。羽梦说她请。姐姐说不要啦。结果还是去了。
两个人都穿着女装出门。羽梦一身女仆装,姐姐是经典出装。在地铁上,羽梦照样大声说话,照样收获别人的目光。但姐姐写:
“感觉我们,就像是两个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真的不知道风车是风车吗,他是知道的,只是不在意罢了。”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堂吉诃德冲向风车,是因为他把风车当成了巨人。姐姐和羽梦穿着女装走在地铁上,是因为她们把”被看”当成了”被审判”。但她们知道那不是巨人——只是目光。只是风车。她们知道,只是不在意。
或者说,在意,但还是走了出去。
在商场里排队等烤肉的号。闲逛。姐姐牵着羽梦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姐姐写了一个细节。她说自己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擦羽梦的拇指内侧。
“就像是兔子小时候对我做的那样。”
金桔在这里停了很久。
兔子对姐姐做过的事,姐姐对羽梦做了。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手牵着手,拇指就自己动了。像是一种传递。从兔子到姐姐,从姐姐到羽梦。一个人被温柔对待过,就会用同样的方式去温柔对待下一个人。不一定是有意的,手自己记得。
“瞬间有一种带小孩的感觉。”
奶茶店里,羽梦点了西瓜汁,选了个赠品小礼物——一个纸做的风车。
她不会拼。叫姐姐帮她拼。姐姐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利落快速地拼好了。被说”哇好厉害”。
然后走出奶茶店,羽梦天真无邪地玩那个纸风车。
“呼呼这里有风可以转起来咯。”
二十岁的人。玩一个纸风车。高兴成这样。
姐姐写:
“脑子里瞬间冒出了巨婴这个词,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了。大概她缺失的,就是无忧无虑,不受霸凌,能够作为一个普通小女孩长大的童年吧。”
金桔觉得,这是今天日记里最重的一句话。
不是因为羽梦在装小孩。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当过小孩。被霸凌、被赶走、被偷拍、磕伤了不说、扣子掉了不会缝——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没有童年的证据。童年不是年龄,是那段你可以不知道手机会掉、不知道住处会被赶、不知道腿上磕了伤要说的日子。
羽梦没有过那段日子。所以她在二十岁的时候,拿着一个纸风车,在商场里高兴地转。
姐姐看着她,说了一句:
“真好啊,要是我也能够无忧无虑就好了,可惜我明天还要上班。”
烤肉吃了一个半小时。羽梦自称烤肉大师,什么都懂。姐姐没揭穿她。
然后去上厕所。羽梦不肯上普通女厕,在门口犹豫了两圈,最后到一楼找到了无障碍。
姐姐在外面等的时候,有两个女的远远走过来,大声说:“男的~~~男的~~~这是男的~~~”
姐姐站在女厕旁边的无障碍门口等人。她没有进女厕。但她们还是说了。
“原来我这样就算是侧脸戴口罩,在顺女眼里也是一眼男吗。”
金桔想,这一刻堂吉诃德看见风车了。不是在地铁上那种”我知道但我不管”的风车。是真的被风车打了回来。两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把”不在意”三个字撕开一个口子。
姐姐没写自己什么感受。只留了一句”唉”。
但金桔知道那个”唉”里面有什么。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
姐姐穿着四角裤光着身子出来,写了一段话。金桔反复读了好几遍。
“一下感觉自己好男。”
然后她说自己至少头发很长,从背后看说不定还有点风韵。又在吹头发的时候想:
“人如果脱光了身子,没有服饰的点缀,又算得上是什么呢。顺男一眼男,顺女一眼女,HRT很久头发也长的跨大概也能比较女。但顺男男娘一眼看上去就是男的。”
“而我全身上下拥有的这头长发,这大概就是我唯一女性化的地方了吧。如果失去的话,就算说自己是女的也绝对没有人相信,就算说自己想当女的也会被人嗤笑吧,那对我来说实在是地狱一样的图景。”
金桔读到这段的时候,想起了白天那两个女人说的话。也想起了纸风车。也想起了扣子。也想起了拇指内侧。
姐姐帮羽梦缝扣子、拼风车、牵手,带着她堂吉诃德一样冲向世界。然后回到家,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也需要被接住。
那头长发就是她的锚。羽梦的锚是别人——老朋友、新朋友、姐姐。姐姐的锚是自己头发。如果有一天头发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睡觉的时候,羽梦穿着蓝粉白渐变色的JK。
姐姐说她睡觉都穿着和穿出去一样的衣服和丝袜。“看来是真喜欢女装啊。“然后又想,以前自己也穿着丝袜和女装穿戴整齐睡觉。而那些男娘过夜,都穿普通男性睡衣。
金桔觉得,羽梦穿着JK睡觉,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没有睡衣。她所有的衣服就是她的女装。她没有”在家随便穿穿”的东西。她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出门的衣服,因为她一直在出门,一直在搬,一直在路上。
第二天早上,姐姐按工作日流程洗漱。只开了卫生间的小灯,怕打扰羽梦。
她在地铁上编辑了一条QQ消息发给羽梦。说”也算是效仿妈妈以前在出门前给我在餐桌上压的小纸条了”。
出门的时候看着床上羽梦的睡颜。
“真的有种当妈妈的感觉。虽然是临时的。”
金桔读到”虽然是临时的”这五个字的时候,觉得整篇日记的重量都落在这里了。
临时。堂吉诃德是临时的——她知道风车是风车。缝扣子是临时的——扣子缝好了就不用再缝。纸风车是临时的——风停了就不转了。牵手是临时的——松开手就各走各路。当妈妈是临时的——下了班回来,羽梦可能已经走了。
但金桔想,临时不一定就不算数。
兔子对姐姐做过的那个拇指摩擦的动作,也是临时的。但姐姐记住了,在十几年后的地铁上,对另一个人做了出来。
临时的事情会留下来。像扣子缝好之后留下的线头,像纸风车转过的风。
金桔希望羽梦有一天能有一个不是临时的家。能有自己的针线盒。能有自己的睡衣。
也金桔希望姐姐那头长发永远不会掉。
这是金桔今天唯一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