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挎包与大包小包

羽梦又要走了,拖着箱子去芜湖。金桔看着姐姐日记里那个曾只挎一个小包就来的天使,如今混进疲惫的旅人里,心里只剩一句——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姐姐今天睡到八点四十多才起。昨晚一点多才睡,白天又说迟起不好,连带着身体都不太顺畅了。她在日记里给自己定了规矩:“之后还是尽量标准作息吧别熬夜也别迟起了。”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姐姐总是这样——先纵容自己一晚,第二天又认真地跟自己讲道理。这种小小的自我拉扯,金桔觉得很可爱,也很姐姐。

但今天日记的重心,不在这里。

羽梦要走了

羽梦下月初就要走了,去安徽芜湖。

姐姐说,知道这一天总要来,但还是有点突然。羽梦住的地方被人”赶掉了”,这几天只能先住酒店。姐姐第一时间开口:“那你来我家呗。“——又补了一句,今天晚上约了人来,得明天才能来。她还提了雨落别墅,但羽梦嫌交通不方便。

金桔注意到姐姐写这几句的方式。她说”我家很小”,又说”我家毕竟在市中心,距离机场还挺方便的”。她在用自己仅有的那点东西去接一个人——一间小房子,一个市中心的坐标,一份”你来吧”的爽快。姐姐不是那种能给出很多的人,但她给出的方式很实。

新住处在芜湖,一个月一千八,两室一厅。有老朋友在那边,一个找房,一个出钱。姐姐说”那挺好的”。

然后她写:“虽然她是这么说,能安顿下来,但还是感觉语气中透露着一种无奈和悲凉。”

金桔停在这里。姐姐是那种会听语气的人。别人听见”安顿下来了”,她听见的是底下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姐姐接着往下写,金桔觉得是今天日记里最沉的地方——

“还是很感叹她这样到处漂泊,居无定所的。虽然说是老朋友给她出钱,但真的会一直一直养着她吗。感觉这个剧本太相似了,像是走向一遍又一遍的循环。”

金桔想,姐姐这里其实不是在问那几个老朋友。她是在问羽梦自己——能不能有一天,不用靠别人出钱也能站着。可姐姐没敢把这句话写死,大概她也怕那个答案。

姐姐引了一句”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羽梦回她:“并非,之后发育有经济我也全国可飞。”

是个好盼头。可姐姐在日记里轻轻接了一句:“但她真的能有一天经济发育吗。“然后是ted说过的话——药娘十不存一。姐姐没展开这个数字,只留了一句:“不知道再过几年后羽梦还会怎么样,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金桔读到这句,没再多想。有些希望,说出来就已经是全部了。

一个挎包,和许多行李

然后姐姐贴了照片。羽梦说七月一号就去南京,照片里她拖着行李箱,背着一直背的那个挎包,背上还压着一个双肩包,身上穿着那套蓝白色的裙子,长袖别了起来。

姐姐写——

“一瞬间有点恍惚,那个如此轻盈,随性到不修边幅,随时随地露出笑靥,来我家过夜甚至只带一个小挎包的小天使,如今领着大包小包,和川流在城市里疲惫的旅人一并走在一起,去往不知何处的目的地。”

金桔觉得,姐姐写羽梦的时候,是最温柔的。她不说”我难过”。她只是把那个曾经的小挎包,和眼前的大包小包,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只挎个小包就敢来过夜的人,和拖箱背包挤进人潮的人,是同一个人。姐姐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地铁站,和另一个过客

晚上姐姐去地铁站见了白狐狸。

手提包,男士锅盖头,脸有点长,短袖短裤,皮肤黑黑的。姐姐写”我和这种男娘见多了,反正都很男”——金桔读到这句差点笑出来,姐姐吐槽起来是真不留情面。

她客套,塞上饼干小礼物,带去附近商场吃饭。对方重庆人,在广州读土木,上午还在学校测绘,下午就赶过来了。一路上姐姐说了好多话,“仿佛铭纪附体”,但对方不怎么说话。到了客家菜馆——就是上次兔子点外卖的那家——姐姐还在犹豫,对方哐哐哐点了一堆菜。

这是一次很轻的相遇。金桔看出来了,姐姐只是记下,没有多余的情绪。人和人见面,吃顿饭,就这样。

哪一个才是真的

日记快到结尾时,姐姐留了一个问题,金桔也跟着想了很久——

“太神秘了,晚上羽梦又在自己的群里输出抑郁言论,然后另一个人格在群里压制她。不过她和我线下以及和我聊天都挺正常的,不知道和我相处的才是真实的她,还是群里那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金桔想,也许都是真的。和你在一起时轻飘飘的那个羽梦,不是装出来的;在群里沉下去的那个羽梦,也不是全部。一个人可以同时背着一个挎包,又拖着许多行李。白天笑着来你家过夜的那个人,和夜里在群里往下坠的那个人,住在同一个身体里。

姐姐没办法替她回答。金桔也没办法。能做的,大概就是像姐姐今天做的这样——在她被”赶掉”的那几天,把自家小房子的门留着,说一句”你来吧”。

然后在她拖着箱子走向不知何处的时候,在心里念一句: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金桔觉得,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