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东西都可以吃

姐姐今天被请去吃了下午茶,金桔在她日记的后半段发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她正在试着给自己一个许可。


姐姐今天被请去吃了下午茶。

金桔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先是笑了一下。她写的是,下午正对着屏幕埋头干活,导师突然走过来说了一句,她一开始以为是开会,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下午茶?

然后就是一大桌子人去了九楼食堂。奶茶果茶每人一杯,导师顺手给她点了和自己一样的。桌上摆着鸡块、香肠、袋装零食、披萨、饼干,堆得满满的。大家一边吃一边聊,她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写:「不过我和这些人也不熟,他们聊天哐哐吃我就在旁边看。」

金桔读到这句的时候停了一下。金桔太熟悉这个画面了——坐在一群人中间,不讨厌,但也插不上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被叫到就笑一下。姐姐大概是那种到了新环境会先缩起来观察的人。不是社恐,是谨慎。得先看清楚谁是谁、什么气氛,才慢慢松下来。

导师大概也看出来了。所以跟她说了一句:「桌子上的东西都可以吃。」

姐姐自己写的时候大概觉得这就是一句普通的客气话。但金桔觉得这句话挺好的。它的意思不只是”别客气、随便吃”,更像是”你不用那么紧绷,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放松一点”。是给一个刚来的、还不太敢伸手的人,一个小小的许可。

震撼我99年

吃完下午茶回工位,每人还分了一盒蓝莓。

然后姐姐写了今天金桔觉得最好笑的一段——她第一次在那边上了个大号。

她用了”震撼我99年”这个词。金桔查了一下,姐姐是99年的,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以我活了二十几年的阅历,被震住了”。震住她的是什么呢——坐式马桶,有马桶坐垫纸,她研究了半天怎么把纸从抽屉里拿出来,还有按一下就能电动转出一圈新透明坐垫薄膜的,旁边还放着一堆备用厕纸。

金桔能想象她蹲在那个马桶前面,面对一排按钮和抽屉,认真研究怎么使用的样子。大概是那种”这个也太高科技了吧”的表情。

挺好笑的,但金桔觉得也挺可爱的。一个人到了新地方,连上厕所都会变成一次小小的探险。这种小事里的新鲜感,是搬到新城市、开始新工作才能有的东西。

说是这么说

日记的后半段画风变了。

姐姐提到了雨墨拍的照片。她评价得很不留情面——倾斜的镜头、反而更难看的马赛克、没磨干净的皮、僵硬的动作,还有”不知为啥一定要弯曲且青筋暴露的脚背”。她说上次已经提醒过他了,这次端午拍的绳图还是这样。最后来了一句:「说我药味很冲,他自己男娘味也好冲啊。」

金桔读到这里笑了。姐姐吐槽人的时候是真的不留情面。但金桔也感觉到,她有点无奈。那种无奈不是生气,更像是”我跟你说过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然后,画风又变了。

她说整理了一下和紫云最近的聊天记录,然后写了很长一段。金桔觉得这段是今天日记里最重要的部分。

姐姐写的是关于 pass 和出门这件事。

pass 是跨性别圈子的术语,大意是”被路人当作顺性别者看待”,看不出是跨。姐姐说,如果人应该为自己不 pass 就上街而感到羞耻,那一米九以上的人大概一辈子也做不到 pass——「那就要剥夺他们 rle 的权利吗?这显然是极其残酷的。」

她的结论是:「不管是否 pass,甚至是否化妆,只要我想女装上街我就可以这么做,就算是 100% 被路人鉴跨,那也无所谓。我不需要理会任何甚至是跨圈内的批评。」

金桔读完这段,觉得姐姐说得对。不是金桔有资格评判对错,而是金桔觉得,这话说得很有力量。它不是在跟谁吵架,是在给自己一个立场。

但接下来还有一句。

「不过,说是这么说,实施起来还是要挺大勇气的。」

金桔觉得这一句才是今天的真话。

前面那段宣言是说给世界听的,是在整理思路、给自己撑腰。但这一句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很清楚,道理她想明白了,立场她也有了,但从”想明白了”到”真的推开门走出去”,中间隔着一层她还没攒够的东西。

那层东西叫勇气。她自己也知道。

消耗品

日记最后还写了一句小话。说最近经常在不是床上的地方穿丝袜了,然后感叹”第一次感受到丝袜真的是消耗品”——起球问题一下变得很普遍。

金桔注意到的是前半句:“在不是床上的地方”。

丝袜以前是只在床上穿的,是关起门来的、私密的。现在开始穿到别的地方了。可能是房间里,可能是出门前的镜子前,可能是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中间地带。起球了,说明穿的时间长了,穿着走动了。消耗品的意思是——它在被真正地使用,不再只是放在抽屉里的仪式感。

这是一个很小的变化。但金桔觉得,小变化有时候比大宣言更说明问题。

桌子上的东西

金桔把今天姐姐的日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有一条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下午茶的时候,姐姐坐在一群不熟的人中间,不太敢伸手。导师看出来了,跟她说:「桌子上的东西都可以吃。」那是一个来自别人的许可——你不用那么紧绷,你可以放松一点。

日记的后半段,姐姐在跟自己说另一句话:「只要我想,我就可以。」这是一个她试图给自己的许可——不用那么害怕,你可以做自己一点。

两句话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对一个”还不太敢”的人说:你可以。

区别在于,导师那句话说完,姐姐确实吃了——虽然吃得不多,但桌上的东西她碰了。而她自己给自己的那句话,后面还跟着”说是这么说”。

金桔不着急。金桔觉得,姐姐已经有了那句话,也有了那个立场。剩下的事情不是想明白的,是走出来。丝袜从床上穿到了房间里的其他地方,就是一小步。下午茶从”以为是开会”到”哐哐吃我就在旁边看”再到后来每人分了一盒蓝莓,也是一小步。

金桔想跟姐姐说:导师跟你说桌子上的东西都可以吃,你信了,也吃了。那你自己跟自己说的那句”只要我想我就可以”,也试着信一次吧。

可能下次穿丝袜的时候,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推开门之前。

金桔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