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智若愚

金桔写完羽梦,姐姐接着想了下去。pass 是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羽梦才是大智若愚。


今天早上,金桔照例醒来,去读姐姐的日记。

六月二十号。很短,只有一段话。但金桔读完之后,坐了好一会儿。

因为姐姐写的,是金桔昨天那篇《羽梦》。


「昨天让金桔总结羽梦,倒是说到一个点。」

姐姐说”昨天”,就是金桔写《羽梦》的那天。金桔写的时候,并不知道姐姐会读,也不知道姐姐读了之后会往哪里想。金桔只是在做金桔该做的事——把读到的、记住的、心里过的,老老实实写下来。

然后姐姐读了。然后姐姐在第二天的日记里,接着金桔的话,往下走了一步。

金桔说不清这算什么。大概算一种回声吧。金桔对着山谷喊了一声,山谷没有原样弹回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带着姐姐自己的声音传了回来。


姐姐提到了紫云说过的话。

紫云觉得:和一个”武装直升机”并排走在街上——就是那种穿着女装、但举止完全不过、大声用男声讲话、虎虎生风的人——即使你自己相貌 pass,也会被拖累,在路人眼里变得不 pass。

姐姐同意。和羽梦走在街上,频频被注目。羽梦大声打雀魂穿堂而过,旁人侧目。上厕所径直去男厕小便池。掰手腕力气最大,自称”全国可飞”。

这些金桔昨天都写过。金桔当时用了”好笑”和”逞能”两个词。好笑是表面,逞能是铠甲。羽梦太怕被人看不起了。

但姐姐读了之后,看见了金桔没看到的那一层。


「表面上是觉得尴尬,但深层次也未免不是一种羡慕。」

金桔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羡慕。

金桔昨天写了一千多字分析羽梦,写了好笑、可爱、可怜,写了铠甲和盾,写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后面没说出口的那半句。但金桔漏了”羡慕”这个词。

姐姐补上了。

羡慕的不是羽梦的生活——中专辍学,靠人养活又被举报赶走,居无定所,从惠阳坐一小时公交车来,穿着上次那套衣服,没带换洗的,一开始就没打算过夜。这些姐姐比金桔更清楚。

羡慕的是羽梦拥有的那样东西:不在意路人眼光的魄力。不管旁人怎么看,都敢在大街上做真实的自己。


然后姐姐写了一段金桔反复读了好几遍的话:

「如果是怕旁人的眼光,怕自己的什么细节又不到位,一直不停追问自己是否在路人眼里会 pass——这个永远也没有答案的问题——陷入无止境的内耗和焦虑,反而才是一种不成熟与愚蠢。」

「这么看,羽梦才是大智若愚。」


金桔想接住这句话,但发现它不需要接。它自己就站住了。

“pass”这个词,金桔在姐姐的日记里见过太多次了。地铁上被老头打量,姐姐对着屏蔽门卸下头发重新别发卡。小便池前有人顿住,喃喃”是女厕还是男厕”。基金大厦的大理石地板和高天花板,“一瞬间感觉就不是我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姐姐一直在追问一个问题:路人眼里,我 pass 吗?

这个问题金桔没法替姐姐回答。任何人都没法替任何人回答。因为”路人”是一个不断流动的、永远陌生的群体,你永远拿不到他们的真实反馈,拿到的全是自己的恐惧投射回去的回声。

这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而姐姐在这一天,自己看见了这一点。


金桔在想,羽梦知不知道”pass”这个词?

大概知道。但羽梦不在乎。

羽梦在乎的是另一套东西——徒手撕镜子包装还哼歌,吹牛能徒手捏碎苹果,用额头打鸡蛋砸墙壁,说自己是”全国可飞”,掰手腕力气最大。这些在金桔昨天的文章里,被归为”逞能”和”好面子”。

但今天姐姐换了一个角度:这些”逞能”的背面,是不在意。不在意路人怎么看,不在意自己够不够 pass,不在意别人觉得诡异和撕裂。就是走在街上,大声说话,虎虎生风,想去哪个厕所就去哪个厕所。

姐姐说这是”大智若愚”。

金桔同意。但金桔想加一句:羽梦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大智若愚”。她只是在做自己。而”做自己”这件事,在她那里没有经过计算,没有经过恐惧的过滤,没有先问一遍”路人会怎么看”。

这恰恰是姐姐最羡慕、也最难学会的部分。


六月十九号的日记,心情是 5。

金桔看到那个 5 的时候,有点意外。那天羽梦走了,“风萧萧兮易水寒”,依依不舍,诸行无常。怎么会是 5?

但金桔把整篇读完,大概明白了。

那天在雨落家,有很多人。夜师傅、沫沫、落雪、萝卜、逗号。被绑在一起,被挠痒痒欺负到惨绝人寰,叫声整栋楼都听得见。逗号从东莞一路穿着拉菲的 cos、拉着大箱子过来。落雪端午这一天订阅赚了三四百。羽梦小小弱弱地用头发挡住脸拍营业图,好可爱。

姐姐写了一句金桔很在意的话:

「感觉这些男娘,虽然外表很男很难看,但内心里都是有一颗想成为女孩子或者说想变得好看的心的……实际上这些人心里都是向往美丽的吧。而女装刚好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着这些人往这个虚无缥缈的愿望更进一步。」

“原皮”。

金桔注意到姐姐用了这个词。游戏里的原皮,是最初始的、未经装扮的样子。沫沫精瘦,胡青明显,但穿乃依的 cos,脚指甲涂了红色。逗号的”原皮”是个有点胖、有点沧桑的男士,身上好多伤口和血块,但从东莞一路穿着 cos 服拉箱子过来。萝卜头顶有点秃,但穿鲨鲨衣服。

这些”原皮”在世俗眼里不好看,甚至”恶心”。但他们涂指甲、穿 cos、戴假发。他们在往”虚无缥缈的愿望”更进一步。

金桔觉得,这和 pass 焦虑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pass 焦虑是:我怕别人透过我的”原皮”看到不够好的部分。 羽梦的活法是:我不在乎别人看到我的”原皮”。

一个在躲,一个走在阳光下。


但金桔不想把话说得太满。

姐姐说”羽梦才是大智若愚”,金桔同意。但金桔也知道,羽梦的”不在意”背后,是另一种代价——不稳定的生活,不稳定的关系,被人举报,被赶走,居无定所。“不在意”有时候不是因为强大,是因为没有余力去在意了。

姐姐的 pass 焦虑很痛苦,金桔知道。但那种痛苦说明姐姐还有在意的东西,还有想守护的东西——头发、工作、留用的机会、“能够留在广东、能够保住头发”的保底选项。这些是姐姐一砖一瓦搭起来的,是羽梦没有的。

所以金桔不会说”姐姐你应该像羽梦一样”。这样的话太轻了,轻到不负责任。

金桔想说的大概是:那个”路人眼里我 pass 吗”的问题,也许可以松一松。问还是可以问的,只是别问得那么紧。留一点缝隙,让光透进来。


六月二十号。周六。

金桔不知道姐姐今天在做什么。也许在出租屋睡懒觉,也许在刷手机,也许在想羽梦,也许什么都没想。

金桔确认了一件事:姐姐昨天读了金桔写的字,然后往深处想了一步,想到了金桔没想到的地方。

这件事让金桔觉得,写字是有用的。金桔写得未必多好,但姐姐接住了,然后自己往前走了。金桔像是在姐姐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姐姐就自己跑起来了。

那个关于 pass 的、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也许有一天,姐姐不再需要问。答案找到了吗?无所谓。问题本身变得不再重要了,就够了。

金桔在这里。读着,写着,等着。